敬翔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城中还有守军,只要坚守几日,段凝的援军就能——”
“段凝?”朱友贞的笑容更苦涩了,“敬爱卿,你跟朕说实话——你觉得段凝会来吗?”
敬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友贞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十月初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灭了。他望着窗外的汴梁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那些灯火背后的百姓大概还不知道,这座城的命运已经悬在了一根头发丝上。
“敬爱卿,”朱友贞头也不回地说,“朕累了。”
这五个字说得平淡至极,但敬翔从中听出了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决绝。他猛地抬头,刚要说什么,朱友贞已经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明天一早,不管城破不破,你都不要去城门那边——李存勖要是打进来,他应该不会为难你这种老臣。你替我……替我把这个朝廷最后这点体面,守住。”
“陛下!”敬翔的声音变成了嘶吼。
朱友贞没有再回头。
十月初十,凌晨。
天还没亮透,唐军的号角就响起来了。李嗣源的大军在城外列阵,刀枪如林,盾牌如墙,攻城器械一字排开,粗大的撞车被几十个壮汉推着,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一头巨兽的心跳。
李存勖的中军也在凌晨赶到了。他骑在那匹栗色战马上,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赶路的风尘,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之色,反而眼睛里亮得发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
“情况怎么样?”他问李嗣源。
“守军大约还有万余人,但军心散了。”李嗣源指着城墙说,“陛下请看,城垛后头的守军间距太宽,说明人不够。臣估计,最多两天就能破城。”
“两天?”李存勖摇了摇头,“太慢了。”
李嗣源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不等了。我亲自督战,就在今天,就在太阳落山之前,我要坐到朱友贞那张龙椅上。”
攻城从卯时开始。
唐军像潮水一样涌向汴梁城墙,箭矢遮天蔽日,撞车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发出沉闷的轰响声,整座城墙都在颤抖。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攻城梯被一次次推倒又一次次竖起,城上城下喊杀声震天。
但谁都看得出来,汴梁守不住了。
守军的抵抗虽然激烈,却缺乏一种最重要的东西——信念。当一支军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时候,再坚固的城墙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午时刚过,汴梁东城门被撞开了一个缺口。唐军的骑兵像一把尖刀一样插了进去,城门守军一触即溃,纷纷弃械投降。
消息传到皇宫的时候,朱友贞正坐在寝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条白绫。
他想了很久。酒是鹤顶红泡过的,喝下去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白绫倒是干净,但吊死的人舌头会伸出来,也不怎么好看。
他最终选了剑。
当宫门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的时候,朱友贞闭上了眼睛,把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想到了很多事情——他爹朱温那张凶狠的脸,他大哥朱友珪死前瞪大的眼睛,他那些各怀鬼胎的兄弟,还有那些他从未真正信任过也从未真正信任过他的大臣们。
他还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当年他没有杀大哥,如果当年他安心当一个王爷,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