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自己的难题,也一点都不少——高考成绩依旧杳无音信,前途像被草原的浓雾裹住,看不清半分轮廓。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回城,能不能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大学梦,这份焦虑像草原上的蚊蝇,挥之不去,一点都不比巴特尔的忧愁少。巴特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嘴角耷拉得能挂住油壶,连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透着草原汉子韧劲的腰板,都不自觉弯了几分。满脸的惆怅像草原上挥之不去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散都散不去。刘忠华站在一旁,粗糙的手掌攥了又攥,指节都捏得发白,喉咙动了动,想说点安慰的话,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是真的爱莫能助。谁不知道,回城是他们这些知青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是支撑着他们在草原上熬过寒冬、扛过苦累的唯一盼头?白日里跟着牧民赶羊、割草,风吹日晒,累得倒头就睡,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可到了夜里,躺在冰凉的毡子上,谁不是睁着眼望着帐篷顶的破洞,望着那零星的星光,心里一遍遍盘算着回城的法子,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刘忠华自己就是铁了心要回城的,他没法对着一个和自己一样、把回城当成唯一指望的同伴,说一句“别回去”的混账话。更何况,他和巴特尔之间的情谊,是一起在草原上挨过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一起分过最后一块硬邦邦的青稞饼,一起在暴雨里扛过羊群的生死之交。这份情谊,旁人插不上嘴,也体会不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他能做的,唯有默默陪着,偶尔提一句无关痛痒的提醒,聊胜于无。夕阳已经沉到了茫茫草原的边界线,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像泼了一碗融化的胭脂,又带着几分苍凉。晚风卷着细碎的草屑,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和泥土气息,吹得人鼻尖发涩。面前开阔的草原上,远处先是浮现出一个个小小的黑点,若隐若现,像是被风吹动的草茎,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紧接着,那些黑点慢慢变大,带动着一团团灰色的“云”,慢悠悠地朝这边移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气势。近了,再近了,刘忠华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云,分明是牧人骑着马,手里挥着磨得发亮、泛着冷光的皮鞭,把散乱的羊群赶得紧紧的一团,像拧成了一股结实的绳。那一团团羊群洪流般奔涌过来,蹄子踏在冰封的河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听得人心里发紧。冰碴子顺着羊蹄的缝隙溅起来,落在枯黄发白、毫无生气的草丛里,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惊起几只藏在草窠里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地飞向远方。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人一马从羊群侧面疾驰而来,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卷起一团团灰褐色的烟尘,模糊了视线。那人嘴里还喊着什么,声音急促,带着几分慌乱,等到马跑到近前,刘忠华才看清,来人不是本地的牧民,竟是和他们一起下乡的知青贾山。贾山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喷出一团白气,贾山顺势从马背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却带着几分踉跄。他几步冲到羊圈门口,脸上带着急慌慌的神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嗓门都劈了,沙哑着喊道:“忠华哥!快数数,快数数!这批羊赶回来了,得赶紧点清数目,晚了要出大事!”刘忠华心里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瞬间反应过来——草原上的羊,就是牧民的命根子,数目错了,轻则闹矛盾,重则要赔上全部家当。他立马朝着旁侧的帆布帐篷里扯着嗓子喊:“大伙儿快出来数数!羊赶回来了,别耽误了时辰,出了差错谁都担待不起!”一声令下,帐篷门被人猛地撩开,“哗啦”一声,帆布摩擦着木杆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突兀。另一个知青王磊率先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个磨掉了皮、边缘生锈的搪瓷缸,缸沿上还沾着一点没喝完的奶茶渍,显然是刚在帐篷里歇脚。王磊后面跟着几个年轻的牧民,个个手里都拿着羊鞭,裤脚沾着湿漉漉的草屑和泥点,裤腿上还破了几个小洞,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显然是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一路都没歇过。大伙儿也不废话,都是常年在草原上打交道的,都知道数羊的重要性,立马就分了工。有经验的牧民负责数绵羊,他们眼神毒辣,一眼就能分清成年羊和羊羔,知青们则跟着数山羊,手里还得时不时拦住乱跑的小羊羔。刘忠华则蹲在羊圈旁,手里拿着个卷边的硬壳本子——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封面都磨得看不清字迹了,还有一截磨秃了的铅笔,笔杆上布满了深深的指印,那是常年握着留下的痕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负责把两边的数目合并起来,统计总数,每数一个,就用力在本子上划一下,生怕数错一个,漏了一只。老牧民额尔敦率先挥了挥皮鞭,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刚好,精准地把一小群毛茸茸的羊羔从大羊群里赶了出来,一点都没伤到羊。那些羊羔也就半尺高,毛乎乎的像一团团雪白的棉花,被鞭子的声响吓得“咩咩”直叫,声音软糯,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小耳朵贴在脑袋上,眼神里满是惶恐。额尔敦数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最前面那只羊羔的脑袋,动作温柔,和刚才挥鞭的模样判若两人,然后顺势把它们赶进羊圈。羊圈里早就有人撒好了晒干的苜蓿草,绿油油的,还带着太阳的暖味,飘在空气里,格外清香,先进去的羊羔立马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小尾巴还得意地甩着,刚才的惶恐一扫而空。见此情景,众人立马吆喝起来,有的拍手,有的用羊鞭轻轻抽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轻响,哄吓着把其余的羊羔挤成一堆,方便计数。贾山则提着鞭子,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骑着马在羊群周围四处奔腾,扬起的鞭子照着羊群没头没脑地乱抽,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娇嫩的羊羔,一点都没碰伤它们。他嘴里“嗷嗷”地叫着,那嗓门,比草原上的狼嚎还要响亮,脸上满是急红的神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显得格外狼狈。羊群被吓得左拥右挤,乱作一团,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草原,有的羊羔慌得撞到了一起,发出“咚咚”的轻响,有的则拼命往同伴身后钻,小短腿乱蹬,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就在这时,刘忠华眼角的余光瞥见,不知是谁故意在羊圈门口留了一条半尺宽的小缝隙,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一只羊羔通过。缝隙里,先进去的那些羊羔正悠闲地吃着草,时不时抬头叫两声,那模样,简直就是绝境里的一条生路,诱惑着外面的羊羔。率先有一只胆子大的羊羔,挣脱了同伴的拥挤,撒开小短腿就朝着那条缝隙奔去,小身子一扭一扭的,格外急切。有了第一只,其余的羊羔也像是找到了方向,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朝着缝隙冲去,挤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退让,那场面,就像鲤鱼跳龙门似的,一只只挤着、拱着,生怕晚了一步就吃不到草料。这时,大伙儿也不再乱咋呼了,除了贾山依旧在羊群后方坐镇,时不时挥一鞭子稳住秩序,防止羊群跑得太远,羊圈门口留了两个人把控流量,轻轻推着羊羔,不让它们挤坏,其余的人都凑到缝隙旁。每个人都低着头,一个个点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生怕数错一只——在草原上,羊就是牧民的命根子,少一只,都可能闹出大麻烦,甚至引发牧人之间的争斗。谁都知道,这样的方式赶羊数羊,是草原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省时又省力,比一只只抓着数快多了,也准确多了。而贾山那流利又老练的操作,挥鞭的力度、吆喝的调子、控场的模样,一举一动都透着股熟稔,哪里像是个下乡没几年的知青,分明就像个在草原上放了十几年羊的老牧民,连额尔敦都忍不住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等大伙儿忙完,都钻进帐篷里喝奶茶歇着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和此起彼伏的羊叫声——又有人赶过一群羊来,看样子,是最后一批了。刘忠华松了口气,端起桌上温热的奶茶喝了一口,奶茶的醇香混着奶皮子的厚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缓解了几分紧绷的神经。可还没等这一群羊靠近羊圈,它们身后又有一群羊被人赶了过来,速度极快,像是在追赶什么,显得格外急切。那人骑着一匹黑马,黑马浑身油亮,没有一根杂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在羊群后面左右奔跑,嘴里“嗷嗷”地叫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躁,手上挥动着一根长长的皮鞭。每挥动一下皮鞭,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声,鞭梢扫过地面,溅起一阵尘土,落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拼命催促着马匹。他看得格外急切,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羊群,一个劲地催促着马匹,拼命把自己的羊群朝着前面的羊群赶去,像是要把两群羊合在一起。刘忠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草原上的牧人,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的羊群和别人的混在一起,这是规矩,也是底线。很快,后面的羊群就追上了前面的,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停下分群,等着计数的时候,后面的羊群突然伸出一翼,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似的,飞快地插进前面的羊群里。眨眼间,两群羊就混在了一起,白色的绵羊和黑色的山羊交织在一起,咩咩的叫声更乱了,此起彼伏,再也分不清哪只是哪群的,乱得像一锅粥。,!“你他妈眼瞎啊!敢把你的羊混进我的羊群里!不想活了是不是!”一声怒吼响起,声音洪亮,带着滔天的怒火,前面的羊倌猛地跳下马,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揪住后面那人的衣领,拳头毫不犹豫地挥了过去,砸在那人的脸上。后面的那人也不甘示弱,疼得闷哼一声,反手一拳打了回去,砸在对方的胸口,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滚在草地上。他们脸上、身上都沾了厚厚的泥土和草屑,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不停地用蒙语骂着脏话,声音大得能传遍整个草原,怒火几乎要把人吞噬。刘忠华作为统计羊群数目的记录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有责任统管与羊群有关的一切,绝不能眼看着两名牧人打架,更不能让羊群乱得没法计数。一旦羊群数目对不上,不仅他没法交代,还可能引发两个牧人部落之间的矛盾,到时候,事情就彻底闹大了。他来不及多想,急忙抓起旁边的马缰绳,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就朝着两人打架的地方冲去,马蹄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心里急得像着了火,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别因为羊群伤了和气!”可那两人打得正凶,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喊,依旧扭打在一起,拳头一下下砸在对方身上,草原上的风,似乎都变得急躁起来,裹挟着怒火,四处蔓延。刘忠华看着乱作一团的羊群,又看着扭打在一起的牧人,心里又急又慌,他知道,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麻烦就大了,甚至可能影响到他们这些知青的回城大计。:()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