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考试彻底结束,走出稻田的那一刻,杨冬权只觉得浑身轻快,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仿佛瞬间卸下。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他走在回乡的土路上,脚步轻快,嘴里忍不住哼起了轻快的乡间小调。
一路飞奔回家,他第一时间把全天的考试经过、老师的夸赞、自己的发挥完完整整告诉了全家人。
爹娘听完笑得眉眼弯弯,兄弟姐妹个个替他欢喜,家里沉闷已久的气氛,瞬间被满满的喜悦填满。
最高兴的莫过于爷爷,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勤勤恳恳,最大的心愿就是孙子能读书出头、改换门庭。
爷爷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笑开了花,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一团,浑浊的眼底满是骄傲的光亮。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像是得了天大的喜事,每天天不亮就搬着小板凳坐在村口,逢人就笑着念叨两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我家冬权要上大学喽!以后就是正经大学生,要出息喽!”
村里人大多笑着道贺,说老杨家祖坟冒青烟,养出了个有文化、有本事的好后生。
听着众人的夸赞,爷爷的腰板挺得笔直,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风光,全都寄托在了孙子身上。
从这天起,等待录取通知书,就成了杨冬权生活里唯一的执念。
每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沾在田埂的青草上,他就早早起身,快步跑到村口的土路路口。
这里是公社邮递员下乡送信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唯一能等来希望的地方。
他每天早早守在路边,目光死死盯着土路尽头,从晨光微亮等到烈日高悬,再等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日复一日,风里等、日里盼,哪怕每天最后都只剩空空荡荡的土路、满心的失望,他也从未有过一丝放弃。
他总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是信件延迟,或许是公社积压,再等等,他的录取通知书一定会来。
可时间一天天悄然流逝,日子从盛夏熬到初秋,田地里的稻子熟了一茬又一茬,秋风扫落了满树绿叶。
当初和他一起参加选拔考试的同公社考生,陆续收到了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一个个欢天喜地,奔走相告。
有人考上中专,有人考上工农兵大学,哪怕是当初考场之上、答卷一塌糊涂的人,也顺利拿到了入学资格。
唯独拼尽全力、考出全场最优成绩的他,迟迟没有半点消息,仿佛被彻底遗忘在了这片黄土地上。
心底的希望一点点被磨碎,焦灼、不安、惶恐层层堆叠,紧紧攥住了杨冬权的心脏,让他夜夜难眠。
他再也坐不住了,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路奔波赶到公社大院,想要亲口打听录取结果。
这一趟打听,直接将他满心的期盼彻底碾碎,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公社干部语气平淡地告诉他,本年度全公社一共有八九个名额,全部被各类院校录取,名单早已敲定公示。
录取的人里,有他底子极差的高中同班同学,有刚读完初中的半大孩子,甚至还有一个连小学门槛都没踏过、大字不识几个的乡里后生。
唯独整场考试最出彩、最被老师看好的他,落榜了。
杨冬权站在冰冷的公社大院里,头顶的阳光明明依旧炙热,他却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清清楚楚知晓,那些被录取的人,论学识、论答卷、论实干本事,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零头。
他们能顺利上岸,从来不是凭本事、凭成绩,只是因为家里有后台、有门路,能搭上公社的关系,能送得出人情礼物。
而他杨冬权,出身世代贫农,家里祖辈都是面朝黄土的庄稼人,无钱无势、无依无靠,没有任何通天的关系,没有任何能求人办事的门路。
哪怕他笔试拔得头筹、实操全员最优,哪怕他深得公社宣传部长的赏识,在绝对的人情规则面前,所有的实力都一文不值。
他后来才彻底摸清内幕,那年的工农兵学员选拔,名义上是推荐与考试相结合,公开公平择优录取。
可私底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考试从头到尾只是走个过场、做个表面样子,用来堵住悠悠众口。
真正决定能否录取的核心,从来不是卷面分数,不是个人能力,而是公社党委书记手里那唯一的推荐权。
谁和书记关系亲近、谁能送礼求人、谁有上层人脉,谁就能稳稳拿到名额,顺利踏入大学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