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候想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单纯,过早地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他太想跟大家搞好关系,太怕得罪人,太想把事情做好。
这些老油条们手拿把掐,利用各种手段施加要挟,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生产队方圆五六里,沟壑纵横,山连着山,谷挽着谷,岭挨着岭。
大大小小数百块粮田,各种庄稼交替种植,数千棵干鲜果树交织地立在田间地头。
哪块田该锄了,需要几个工,哪面坡上的哪棵树果子该摘了,需要几个工,这些知识吴思一概不懂。
没有多年种田经验的积累,休想掌握。
有这么一个大短板,队长一撂挑子,吴思就抓瞎了。
就算他本事再大,什么都懂,凭借吴思那点儿号召力,也只能带一小拨人干活。
其余绝大多数人,并不怎么听吴思摆活,甚至可以直面怼吴思。
一个集体有没有活力,全靠领头羊。
比如其他生产小组,老人妇女和各种专业队,如果没有干部招呼着,仅凭吴思反复催促也白搭,众人能在地头一坐一整天,根本就别指望出活儿。
似乎生产队长存在的价值,就是无形之中有一股蛮力,通过各种挑事儿在阻挡着吴思与社员们发展亲近的关系。
但往往先是社员挑事儿,之后才引发队长撂挑子。
吴思本想让社员多为集体做贡献,可惜好多社员并不听吴思的指挥。
这就需要干部的拥护和支持,如果干部撂挑子了,大家全在地头坐着,岂非求益反损?
社员为何在劳动中积极性不大?
吴思的权威屡屡受到挑战?
他翻来覆去地想,终于觉得罪魁祸首就是自留地。
虽然生产队执行的分配原则依据的是工分制,多劳多得,但因自留地的存在,让社员劳动的积极性有了微妙的变化。
农民对集体大田和自留地的亲疏是有区别的,也是可以计算的。
刚插队的时候,吴思对农民普遍偷懒的现象很不理解。
按照普遍的毋庸置疑的意识形态信条,工人农民爱国家爱集体爱社会主义,不应该偷奸耍滑。
但事实呢,恰恰不尽人意。
有一次,吴思曾问一位贫农为什么不好好干活,珍惜来之不易的口粮来源。
那老农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斜了他一眼,反问道:“有我多少?”
“有我多少?”
当时,这话吴思听见了,但没有往心里去。
不久之后,也就是经历处处碰壁之后,吴思才领悟了这句话的深意。
“有我多少?”
社员从集体田上收益的多与少,直接影响他们务农的积极性。
而他们能从集体田上收益多少呢?
吴思所管理的生产队有57户人家。
假设每户人口劳力相等,在集体的大田里,我刨57镐,才为自家刨了1镐。
反过来说,我偷懒少刨57镐,自家才损失1镐。
这种体制极其有效地激励偷懒,同样有效地惩罚劳动。
自留地则不然。
那里的每一镐都是为自家刨的,每一滴汗水都是值得的,真所谓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动者不得食。
正因如此,老百姓看到集体田和自留地的眼神是截然不一样的。
他们看到自家田地,眼里是拉丝的,是充满着爱意的,因为那里诞生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口粮,而是维系家族生命的宝贵源泉。
吴思亲眼见过老李头伺候自留地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