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干部的口碑和风评彻底坏掉,往后再想组织集体劳作、统筹村务、落实公社政策,就再也无人信服、无人配合。
全队人心涣散、政令不通,所有工作都会彻底瘫痪。
可若是事事插手、件件管控,拼尽全力奔波调解、严格执纪,就要日复一日得罪人,耗尽自己的人情与口碑。
哪怕心里万般不情愿、满心疲惫抵触,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硬生生扛下所有烂事。
村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干部,嘴边永远挂着一句无奈自嘲的老话,道尽了基层干部的毕生心酸。
“老干部,老干部,一辈子老干不完。”
这句话,吴思听了无数次,起初只当是前辈的随口感慨,直到亲身扎根基层、日夜操劳,才彻底读懂其中的疲惫与绝望。
为了摸清基层干部的真实生存状态,吴思不止一次复盘自己小队的收支与付出,还特意走访考察了周边数个公社、十几个生产小队。
最后得出一个冰冷又无法辩驳的残酷真相,打破了他所有的理想主义滤镜。
以工分、口粮、各类补贴为唯一衡量标准,基层干部没有半点特殊优势,没有一丝一毫的特权红利。
他们和普通社员同工同酬、平分收益,站在完全平等的分配起点上。
可付出的心血、体力、时间、承担的风险、得罪人的代价,却是普通社员的两三倍不止。
别人付出一分劳力,收获一分利益;干部付出三分辛劳,最终只能换回一分回报。
换句话说,所有社员都在心安理得地搭干部的便车,靠着干部的无私付出、日夜操劳,维持着集体生产的正常运转。
干部日夜操心、费力不讨好,熬得身心俱疲、满身伤痕,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自身能力出众、处事周全,尚且能稳住局面、守住口碑。
若是稍有疏漏、处事不周,不仅落不到半点好处,还会里外不是人,惹得一身麻烦、落得满身骂名。
最后名声扫地、人人诟病,成了彻头彻尾、得不偿失的大冤种。
当然,那个年代也并非完全没有额外机会。
招工、招生、招干、参军、外出进修,这些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稀缺名额,偶尔会优先倾斜给基层干部。
可这点微弱的红利,根本撑不起干部日复一日的巨大付出,更算不上有效的激励。
这类机遇的偶然性太大、不确定性太强,牵扯的层级、人脉、政策因素数不胜数。
每年的名额都是按公社统一下发,能不能落到大队、能不能轮上小队、能不能给到个人,全凭运气,没有半点定数。
绝大多数基层干部,熬满数年任期,日复一日无私奉献,从头到尾都捞不到一次机会。
如果基层干部能像大企业高管一样,手握高薪厚禄、实打实的特权待遇、清晰的晋升路径,自然能形成强力有效的激励体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利益驱动之下,人人都会尽心履职、全力担当。
吴思深谙人性与生产的底层逻辑,他也彻底明白,当下基层干部的绝大部分付出,都是纯粹的、无回报的无私奉献。
在举国推行的大寨模式里,所有管理劳作、监督统筹带来的集体收益,全部归全体社员共享。
干部个人得不到半点物质红利,唯一的回报,只剩虚无的精神满足、公众认可与社会地位的提升。
可这份精神荣耀,真的能填补日复一日的巨大付出缺口吗?真的能抵偿得罪人的代价、熬碎人心的疲惫吗?
答案,因人而异,更因任职时长而彻底颠覆。
刚上任的新干部,一腔热血、满心赤诚,怀揣着革命理想与集体情怀。
当众统筹村务、带头劳作、被众人敬重追捧的荣誉感,确实能抵消大半辛苦,支撑着人咬牙坚持。
可时间是最残忍的磨石,会一点点磨平所有热血、淡化所有荣光、击碎所有理想。
任职时间越久,虚无的精神愉悦越淡,现实的糟心与疲惫越重。
常年和偷懒耍滑、占小便宜、自私利己的社员周旋拉扯,日复一日处理无休止的矛盾纠纷。
干部对人性的认知会一点点崩塌,对自己服务的群众,会从最初的热忱热爱,慢慢变成失望、疲惫,最后彻底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