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集体的账目、农活、人事、调度打理得近乎完美,让小队生产稳步推进、秩序井然。
可深夜独处、灯火寂寥之时,他总会对着空荡荡的队部,发出灵魂深处的拷问。
我拼尽全力填补了制度的缺口、稳住了集体的局面,可我心里越来越大的缺口,谁来填补?
在《纪念白求恩》中的谆谆教诲,他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要对工作极端负责,对同志、对人民极端热忱,无私奉献、不求回报。
起初他坚信,这种极致的热爱与热忱,是可以自我补给、自我圆满的。
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只要坚持付出、坚守初心,就能源源不断获得精神满足。
可日复一日的现实冲撞、无休止的内耗、寒心的人性真相,一点点冷却了他所有的热忱。
纯粹的情感、空洞的理想,根本填不上现实的巨大缺口,只会让人在一次次失望中彻底心寒。
他插队的村子里,常年流传着一句精准扎心的顺口溜,道尽了那个年代集体生活的真实乱象。
“大队干部搂,小队干部偷,社员缝个大兜兜。”
外人听来,仿佛全村上下、从干部到社员,人人都在钻集体空子、占集体便宜,无一人干净纯粹。
可在吴思多年细致观察、亲身亲历的视角里,这句话过于极端、太过片面。
真实的村民状态,有着清晰的分层,人性的善恶与利己,从来都不是一概而论。
正常年景里,全村五分之一的人手脚干净、坚守底线,从不占集体半点便宜、不谋一丝私利。
五分之三的普通村民,懂得顺势而为、随波逐流,有小便宜就占、有空子就钻,不多贪、不妄取,只求贴合人性自保。
还有五分之一的人,自私极致、贪小便宜成性,一有机会就偷偷摸摸、想方设法侵占集体物资。
每到秋收、夏收的关键时节,粮食归仓、瓜果成熟、作物丰收,是侵占集体利益收益最高的窗口期。
为了守住集体收成、杜绝偷盗乱象,队委会每次都会推举吴思担任临时护秋员,执掌一个月的督查大权。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吴思是外来插队知青、无根无靠、不徇私情、不怕得罪人,是最合适的黑脸角色。
村里的老油条、老滑头、投机分子,本地人互相顾及情面、彼此包庇,谁都不愿撕破脸,只有他这个愣头青敢管、敢抓、敢得罪人。
短短一个月的护秋差事,日复一日的防贼、盯贼、抓贼,彻底磨出了吴思一双看透人性的“贼眼”。
他能从村民躲闪的眼神、慌乱的步伐、鼓胀的衣兜、反常的举动里,精准判断出谁藏了私心、谁想偷拿粮食。
每隔三五天,他就能精准抓到一名偷拿集体作物的村民,创下了村子历年护秋工作的最佳战绩。
可这份光鲜战绩的背后,是他彻底得罪了村里大半村民,落下了严苛刻薄、不近人情的坏名声。
一次次现实实践、一次次人性博弈、一次次冷暖碰撞,悄然改写着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世界观。
多年之后,吴思接触到西方经济学中最基础的人性定论:人是理性自利的,所有人都会本能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
简单一句话,瞬间戳破了他多年的困惑,彻底揭掉了他那双“贼眼”上的最后一层迷雾。
回望插队第二年的心境与经历,吴思才猛然惊醒。
自己的世界观确实被彻底改造了,但改造的方向,和当初被指引的崇高理想,截然相反。
曾经的他,被书本、宣传、教条灌输,眼中的世界一片粉红纯粹,坚信工农群众是最无私、最崇高、最纯粹的革命力量。
可扎根基层、直面现实、亲历人性之后,他的眼界彻底蜕变。
他变得像暗处蛰伏的老鼠,擅长在人情世故的黑暗里,精准捕捉利益所在、预判人心险恶。
那双被现实淬炼出的眼睛,看透了所有伪装,贼亮、清醒、冰冷、通透,再也没有半分天真烂漫。
更让吴思意外的是,时隔多年回望这段经历,当初浓烈的愤恨、委屈、失望,早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通透的赞赏与理解。
年少时的意识形态教条,刻意神化了工农大众,将其塑造成大公无私、舍己为人、一心集体的圣人群体。
过高的期待、完美的滤镜,让他一旦撞见人性的自私与现实的粗糙,就会瞬间失望、滋生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