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刮过北方某野战军营地的空旷操场。
枯黄的杂草贴着地面被吹得簌簌作响,营地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处处透着肃杀又单调的军营气息。
蔡中卫笔直地站在队列里,脊背挺得如标枪一般,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紧贴皮肤,眉眼硬朗,身姿挺拔。
今年是他入伍当兵的第五个年头,两千多个日夜,日复一日的训练、站岗、执勤,早已磨平了少年身上的浮躁,淬炼出一身军人独有的沉稳与刚毅。
五年军营生涯,风雨无阻,寒暑不休,他从未主动请过一次假,也极少盼着家人探望。
在他的记忆里,身居上海的父亲蔡祖泉,永远是忙碌的。
从小到大,他见过最多的画面,就是深夜昏暗的灯光下,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那时他早已熟睡,天光微亮时父亲又早早出门,奔赴实验室和工作岗位。
父子二人,常年聚少离多,连好好坐下来聊一次天的机会都寥寥无几,更别说专程来部队看他。
整整五年,这是父亲第二次踏足这座偏远的军营。
就在蔡中卫跟着队伍刚刚结束完三公里越野,浑身冒汗、气息微喘,正准备整理队形带回营房的时候,营区门口哨兵的一声通报,骤然打破了日复一日的平静。
“蔡中卫!门口有人探视,家属!”
洪亮的喊声穿透呼啸的风声,精准落在蔡中卫耳中。
他脚步猛地一顿,心脏瞬间莫名一跳,眼底满是错愕与诧异。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胸腔里的喘息都骤然停滞了几分。
在所有战友好奇又羡慕的目光注视下,他快步跑出队列,脚步急促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的规整姿态。
他心里隐隐猜测,会是母亲吗?还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毕竟父亲刚刚升任复旦大学教授不久,正是科研攻坚、公务缠身的时候,整日泡在电光源实验室,连休息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怎么会千里迢迢从上海跑来北方军营看他?
带着满心的疑惑与不解,蔡中卫快步冲到营区探视门口。
视线穿过斑驳的铁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寒风萧瑟的大门口,立着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正是他的父亲蔡祖泉。
年过半百的老人,两鬓已经染上了细密的霜白,往日里常年伏案、操作精密仪器的双手,此刻冻得微微泛红,指节有些僵硬。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边角处还有几处不易察觉的细小磨损,脚下的黑布鞋沾着沿途的尘土,看着风尘仆仆,却干净整洁。
老人没有带任何华丽的礼品,唯独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号帆布提包,十指紧扣包身,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刻也不肯松开。
风吹起他额前的白发,也吹乱了他沉稳温和的眉眼,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藏不住的温柔与雀跃,是蔡中卫从小到大,极少见过的鲜活光彩。
“爸!您怎么来了?”
蔡中卫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满是震惊与动容。
五年军旅,父子相隔千里,书信往来寥寥,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训练的苦、思乡的念,从未奢望过父亲会专程奔赴千里来看望自己。
蔡祖泉抬眼看向挺拔英气的儿子,布满细纹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褪去了科研工作者的严谨严肃,纯粹得像个如愿拿到糖果的孩童。
“抽空过来看看你,天冷了,怕你在这边吃苦。”
老人的声音温和沙哑,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却字字暖心。
简单寒暄两句后,蔡祖泉没有过多废话,小心翼翼地将怀里死死护着的大号帆布提包轻轻放在冰冷的石台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蔡中卫毕生难忘,深深镌刻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只见老人粗糙却灵巧的手指,轻轻拨开帆布包的收口绳,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磕碰坏里面的东西。
他一点点从包深处,抱出一摞厚度惊人、规整整齐的书籍,每一本书的封皮都特意用旧报纸仔细包裹压实,边角处还用细细的浆糊粘牢,没有一丝褶皱磨损,防护得无比用心。
整套书被护得完好无损,干干净净,在这个物资匮乏、书籍稀缺的年代,显得格外珍贵夺目。
仅仅是抱着这摞书,年迈的父亲眉眼间的欢喜就藏都藏不住,嘴角一直高高扬起,眼神明亮又热烈,那是一种得偿所愿、满心欢喜的真切喜悦。
看着父亲这般纯粹的模样,蔡中卫的心脏猛地一震,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太清楚父亲的性子了。
半生深耕科研,一生淡泊名利,见过无数高端精密的科研设备、价值不菲的实验器材,从来都是荣辱不惊、沉稳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