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村里的生产队长,身强体壮、勤恳能干,是家里唯一的正劳力,每天下地挣满十个底分。
可当时生产队十个满分工分,折算成人民币,还不到四毛钱,起早贪黑干满一个月,到手也寥寥无几。
而插队四年的罗文盛,常年劳累、营养不良,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顶多算半个劳力。
他每天挣的微薄工分,连自己日常吃药打针的开销都不够,更别说补贴家用。
更让人捉襟见肘的是,家里三个弟妹分别在不同的初中读书,每学期四十多元的学杂费,在当时的村里人眼中,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平日里家里省吃俭用,粗粮野菜度日,衣服缝补浆洗反复穿,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勉强才能撑起一家人的温饱与弟妹的学费。
一次性拿出十三块七毛钱,只为买一套书,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奢侈至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漫长的沉默过后,罗文盛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无奈,却依旧不肯放弃这份希望。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决绝:“我这边正在春播关键期,大队管得严,根本请不下假,也抽不开身回家。”
“你先回去,好好跟爸妈商量一下。”
“家里实在凑不出来,就先跟亲戚邻里借一点。”
“你放心,这套书买了绝对不亏。等我们放假,就上山割岩草、挖乌药,攒钱还债,这点钱,我们兄弟俩一定能挣回来。”
罗文夫看着哥哥凝重的神色,心里瞬间通透了几分。
他心里隐隐明白,哥哥不是请不下假,是二十岁的男子汉,拉不下脸向操劳半生的父母开口要这笔巨款,心里愧疚、不好意思。
所以才把这份为难的差事,推给了自己。
换做旁人,或许会抱怨、会推脱,可罗文夫自小对哥哥言听计从,深知哥哥的不易与不甘。
他心里清楚,哥哥比谁都想要这套书,比谁都想抓住高考这根救命稻草。
哪怕心里忐忑不安,害怕被父母拒绝,他还是默默点头,咬牙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美差”。
当天傍晚,罗文夫独自折返学校,满心忐忑地熬完了一周的课程。
周六放学的铃声一响,他立刻收拾书包,快步往家里赶。
春日的傍晚微风微凉,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可他一路无心欣赏美景,心里反复演练着说辞,紧张得手心不停冒汗。
他太怕被拒绝,太怕错失这唯一的购书机会,太怕兄弟俩的升学希望就此落空。
回到家,推开破旧的木门,院内格外安静。
母亲重感冒卧床两天了,裹着薄薄的旧棉被,脸色蜡黄憔悴,眉头紧锁,时不时低声咳嗽,连起身做饭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母亲虚弱的模样,罗文夫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里满是愧疚与挣扎。
家里已经这般艰难,自己还要开口要一笔巨款买书,实在太过自私。
他在床边伫立许久,反复犹豫、反复纠结,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母亲的病痛、家里的清贫,一边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兄弟俩数年的执念。
最终,对未来的期盼压过了心底的怯懦。
他咬了咬牙,俯下身,轻声将学校可以购买《数理化自学丛书》的消息告诉了母亲。
当他小心翼翼报出十三块七毛的价格时,原本虚弱躺着的母亲,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猛地撑起身子,满脸难以置信,接连低声惊叹:“这么贵?怎么这么贵呀!”
十三块七毛,足够家里买大半个月的粗粮,够给老人买好几副草药,够补贴弟妹大半个学期的生活费。
对这个捉襟见肘的农家而言,这笔钱的分量,太重太重。
罗文夫早已提前备好的说辞,此刻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
他语速急促,条理清晰,极力向母亲证明这套书的价值。
他说这套书是当下最抢手的备考神书,全校乃至全镇的高三学子都抢着买,一书难求。
他说这套书知识点全面、讲解通俗,零基础也能自学,是高考上岸的最大底气。
他说哥哥去年就是没有这套书,复习无门、遗憾落榜,心里一直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