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3月1日,星期三,晴。
早春的风还带着杭州湾海面刮来的刺骨凉意,却吹不进星火农场堤坝上的这间简陋草棚宿舍。
整个上海城的练习簿彻底脱销,供销社、新华书店、街道小卖部尽数缺货,家家户户的学生、备考青年,都在四处托人求购,一分钱的物资缺口,卡在了无数追梦人的咽喉上。
今年的农场,破天荒改了去年的严苛规矩。
场部取消了层层筛选的内部资格考,不再用一场初试淘汰大半追梦人,只要敢报名、肯填表,就能领到正经的高考准考证。
经历过1977年那场中断十一年的首次高考,农场里原本挤破头的备考大军,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
有的人考完落榜心灰意冷,彻底断了回城读书的念想;有的人侥幸上岸,早已奔赴城市的学堂;还有的人熬不住农场的苦日子,认命扎根,再也不愿折腾。
可谁也没想到,袁念琪所在的服务连,备考的人反倒逆势多了五六个。
都是去年观望犹豫、不敢赌上一切的年轻人,亲眼见过有人凭高考逆天改命,终于攥紧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破旧的木桌正中,整整齐齐码着一整套崭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十七本厚薄不一的书,贴着干净的牛皮纸书皮,边角没有一丝折损,在满是泥灰、旧报纸糊墙的草棚里,显得格外耀眼。
这是父亲托遍上海城里的老同事、老亲戚,排了整整三夜长队,托关系抢来的重版全套书,是当下有钱都买不到的紧俏硬货。
袁念琪指尖轻轻拂过书脊,粗糙的纸张纹理带着油墨独有的清香,一点点抚平了他心底积压半年的不甘与憋屈。
十七本丛书,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啃完了整整九本。
四册代数逐题吃透,两册平面几何烂熟于心,立体几何、平面解析几何、三角的知识点,尽数刻进了脑海里。
今日再度奔赴考场,这套倾尽心血得来的丛书,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这一次,他要一雪前耻,弥补去年所有的遗憾。
袁念琪低头,握着泛黄的牛皮日记本,一笔一划写下今日的字句,字迹铿锵有力,没有半分迟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日记本,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晴空。
春日的阳光穿透草棚的缝隙,碎金般落在整齐的书本上,落在他年轻却透着坚毅的脸庞。
一抹压抑了许久的笑意,从他嘴角慢慢漾开,越来越浓,藏都藏不住。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虎口处,三个紫色的阿拉伯数字清晰醒目,一字排开——604。
这是去年体检时,护士用棉签蘸着冰凉的龙胆紫药水写下的编号,紫色印记渗透皮肤表层,洗了无数次都没彻底褪去,成了刻在他掌心最深刻的烙印。
1977年冬天,恢复高考后的首次体检,这组号码伴随他走过了最忐忑、最煎熬的一段时光。
也是这组号码,见证了他拼尽全力考上师范,却不甘心将就、毅然弃考重来的孤勇。
袁念琪指尖摩挲着紫色的数字,掌心传来淡淡的凉意,过往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清晰得仿佛昨日。
他收好日记本,郑重翻开整套丛书的第一册,压平书页,俯身低头,再度沉入题海之中。
这是他的高考二战。
去年秋冬那场惊心动魄、赌上全部前途的考试,每一个细节、每一分忐忑、每一次期盼与失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未忘。
1977年10月21日,星期五,天高云淡,风朗气清。
彼时的袁念琪,已经在杭州湾畔的星火农场,当了整整一年零四个月的知青。
他所属的生活服务连,大伙都简称为服务连,原名深井队,是农场新建的后勤小单位,规模小、活儿杂,却是最熬人的地方。
连队驻地偏僻,卡在沿塘河与引淡河的东南角,一整片简陋的草棚宿舍依堤坝而建,夏漏雨、冬透风,日子过得清贫又枯燥。
整个农场没有电视机,没有收音机私用,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场部的有线广播。
广播站每日早、中、晚准时播报三次,声音穿透电线,传遍农场的每一个角落。
连队的广播喇叭,孤零零固定在男女宿舍中间的电线杆上,锈迹斑斑,音质沙哑,却是上千知青唯一的外界窗口。
就是这天上午,沙哑的喇叭里,突然传来了震彻人心的消息——中断十一年的全国高校统一招考,正式恢复了。
广播同步播报着《人民日报》的重磅社论,字字铿锵,砸在无数知青的心上。
袁念琪握着锄头的手骤然收紧,泥土顺着锄柄滑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