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冬,皖南山地的寒风跟刀子似的,一刀刀刮在人脸上,刺骨的冷。
黄山茶林场的泥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路面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不留意就会摔个趔趄。
一辆沾满黄泥的解放大卡车,突突地喷着白汽,颠簸着驶离林场驻地,朝着百里外的太平县县城疾驰而去。
车厢里挤着二十多个年轻知青,个个裹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着脖子、揣着冻得通红的双手,眼神里却藏着压抑不住的滚烫期许。
他们是林场第一批闯过初试、跨过分数线的幸运儿,只差最后一道体检关卡,就能叩开阔别十余年的大学校门。
这是停摆高考十一年后,全国第一次重启招生,是无数被困在乡村土地上的知青,唯一的救命出路。
坐在车厢角落的金光耀,脊背挺得笔直,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今年二十四岁的他,在黄山茶林场扎根六年,从懵懂少年熬成了连队最靠谱的青年连长,日日躬身劳作,从没喊过一声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团不甘平庸的火苗,从未被日复一日的农活浇灭半分。
只要这次体检合格,他就能彻底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走出大山,走进大学,走出一眼望到头的务农人生。
身旁的曹景行同样神色紧绷,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
两人一路相互打气,熬过了最难的笔试,闯过了万里挑一的初试,本以为前路已然坦荡,只差临门一脚。
没人料到,命运的重拳,会在最后的关口,猝不及防地狠狠砸来。
太平县医院的体检室阴冷潮湿,窗户缝隙里不断灌进寒风,吹得桌上的体检表格哗哗作响。
穿着白大褂的护士面色严肃,不苟言笑,拿着听诊器和体检本,逐项核对、逐项记录,流程严苛得没有半分通融余地。
那个年代的高考体检,规则死板到极致,只要沾染上慢性肝炎、高血压这类病症记录,无论笔试分数多高,一律直接判定不合格,彻底取消录取资格,没有复核,没有特例。
轮到曹景行检查肝功能时,护士低头翻看既往病史记录,随口询问了一句过往身体状况。
曹景行为人坦荡老实,从没想过隐瞒半分,老老实实开口作答。
他轻声告知护士,自己少年时期曾经得过急性肝炎,后来早已彻底痊愈,多年来身体并无任何不适。
他以为如实告知过往病史,是遵守规矩、坦诚作答,绝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可下一秒,护士抬眼的神情,就让他瞬间心凉半截。
护士没有多余询问,没有再次检查核验,拿起红色不合格印章,“啪”的一声,重重落在体检表上。
鲜红刺眼的“不合格”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曹景行所有的期待与希望。
在1977年的高考招生规则里,但凡有肝炎患病史,无论是否痊愈,一律划为不符合录取条件,这条硬性规定,卡死了无数考生的大学梦。
曹景行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寒窗苦读数月,日夜熬灯备考,拼尽全力跨过分数线,最终却栽在了一场早已痊愈的旧病上,荒诞又绝望。
紧随其后体检的金光耀,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不停安慰自己,他身强力壮,常年干重体力农活,从小到大几乎不生病,绝对不会出问题。
量血压的时候,他刻意放缓呼吸,尽量放平心态,想要测出最平稳的数值。
可连日熬夜复习的疲惫、一路奔波的劳累、加上目睹同伴落榜的焦虑,早已悄悄压垮了他的状态。
冰凉的血压计袖带紧紧箍在胳膊上,随着水银柱缓缓攀升,护士皱眉摇头,报出了超出标准的数值。
只是轻微偏高的血压,没有头晕心悸的症状,不影响劳作生活,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值一提。
但在严苛到极致的高考体检标准面前,哪怕只是轻微血压超标,也直接判定体检不合格,失去录取资格。
又是一枚鲜红的不合格印章,重重落下,彻底击碎了金光耀触手可及的大学梦。
短短十分钟,两个闯过笔试大关的知青,双双折戟体检,在最后一道关口,被硬生生拦在了大学校门之外。
走出体检室的那一刻,室外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浑身发冷,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