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门帘被掀开,一股寒风冲进屋子,让室温都降了几度。正靠坐在火盆边看书的魏广德忍不住拉了拉屁裘,好像这样可以给自己带来几分温度。这时候,他也看不进去书了,抬头看向门口,是张吉带着两个下人抬着个火盆进来。“老爷,夫人说今年天冷,让我给你多送一个火盆取暖。还说这边草庐怕是冷的很,让你早些回家。”张吉一脸谄媚的说道。“嗯,知道了。”魏广德点点头,看着下人抬着火盆放到身侧,他这才继续说道:“你问过堡里人没有,今年是不是比去年冷?”张吉上前两步,走到魏广德身前,腰微微弓着说道:“老爷,来的路上我也问了几个相亲,都说今年是比往年冷的早,也更冷一些。”“我们这里都这样了,也不知道京城是个什么光景。”魏广德叹口气道。“老爷不必心忧,前些年每到冬季,顺天府都知道该做什么,想来今年也不会例外。去年这个时候,我记得就做的很不错,一个冬天就冻死了几户人家。这可都是托老爷的慈悲心才会如此,否则哪年不冻死许多人呐。”张吉恭维道,他这话让抬火盆的下人都是纷纷附和的点头。以往的冬季,是穷人最难熬的岁月。不管是置办保暖的棉花,还是取暖的柴薪,那样不要钱。年关年关,说得就是这个道理。跨过去,就长一岁,跨不过去,也就不多说了。魏广德从万历初年起,不仅出台新政改善了京师面貌,此时这股风气也已经传播到其他府城。同时,在冬季会由顺天府牵头,为孤寡和贫民准备过冬之所,确实让更多的贫寒家庭熬过了冬季,还真算是一桩功德。“府里下人今年的棉衣,都发下去没有?”魏广德面无表情问了句。“前两日就发了,今儿都穿上了。”张吉说道。“老爷慈悲,小的们都穿上了暖和的棉衣。”那两个下人也都急忙说道,还抬抬手,似乎在展示身上簇新的棉衣。为啥古人喜欢卖身为大户人家为奴,虽然穷凶极恶的地主老财有不少,但心善的其实更多。最起码,卖身大户人家能在冬天吃上热乎饭,还有机会弄到一件过冬的衣服。毕竟,越是大户的人家,越要讲体面。而地方上那些,自然也就不讲这些,毕竟他们的收入也少,还没到讲究体面的程度。江南此时都已经冷到如此程度,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已然是滴水成冰的程度。京城大街上,虽然依旧繁华,但往来的人群比之以往还是少了许多。大多数人都在这个季节窝在家里,轻易不出门。家里能够过冬的衣服本就少,就算毛呢布料在京城卖的好,可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够染指的。最大的买家,还是京城各府邸为下人准备的御寒衣物。一大早,上街采买的,多是各府邸的管事,带着一大队人赶着骡车招摇过市,采买府中主子昨日吩咐要的东西。不过很快,这些不可一世的管事就带着手下缩在路边,看着大道上一连串的轿子从他们前面过去。申时行在近日天气骤冷后,今天安排了朝廷户部、工部,还有顺天府尹一起视察民情,前往城内安置点查看百姓过冬的情况。以往,都是魏广德让内阁里排名靠后的人去做这件事儿。城内看完,顺天府尹还要带着人去城外周边看看。再远,那就是各府知府的差事儿了。不过今年,申时行选择自己亲自去看看,体现自己关心民众之心。于是,街上那些各府管事哪里敢像平日那样,看都是首辅的车轿,自动就把大道让出来。即便队伍走在大道中间,也没人敢说半个字儿。按照魏广德当初制定的条例,京城大道应该分左右通行。不过他不在京城,下面执行得自然就松懈了些。平日里,当然也要求如此。不过嘛,首辅车轿那自然另当别论。当然,这些街道是没有御道的。如果有,给他申时行几个胆子,也不敢走在大路中央。一上午的时间,申时行连续查看了内城两处避冬所和外城三处安置点,看到院子里堆满黑色的煤炭,屋里虽然稍显拥挤,但各屋都有火盆取暖,室内温度确实比外面高很多,这才满意的点头。他可不希望在他治下,京师百姓今年冬季冻死人数大增,那就太打他首辅脸面了。以往朝廷没关注,自然不必说。但前些年开始,冬季冻死人户就比早前大大减少,这也是朝廷对外可以有的交代。不止京城,北方各地都被魏广德定下过死亡指标,只准降不准升,纳入考核。有没有弄虚作假魏广德不清楚,但至少都察院没发现。“顺天府统算过没有,今年进入安置点的百姓有多少?”,!走出计划检查的最后一个安置点,申时行开口询问顺天府尹徐元太。“京畿周围有三千余户,万二千人上下,较去岁少了千余人。自卑职入职以来,入住之人数一直都在减少。记得万历十年是,尚有近四千户,万七八千人。全赖阁老关心,才让京畿百姓在寒冬不至于冻饿,下官代治下百姓谢阁老。”徐元太急忙答道。他是万历十年任顺天府尹,每到冬季最大的差事儿就是盯着这些个安置避冬所。下面人偷拿点煤炭回家,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各处所的取暖用煤只要不出现短缺,他就不管。反正到现在为止,还算好,大家都知道节制,都只是各家取用,没人私下倒卖。好吧,这也算他的功绩。其实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一点不好做,外面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他在这个位置上,各方面盯得的人多了,特别守着都察院衙门,就算衙门里有结余,都不好往荷包里放,做的很是憋屈。还不如外放舒服,做什么劳什子的京官。要想外放,自然就得讨好上司。“是什么原因让入住人数减少?”申时行有些诧异的问道。徐元太的奉承,他受了,不过也想知道避难百姓减少的原由。“申阁老,这些年城外建了许多工坊,招收不少百姓进入其中打工拿工钱。而近年有南洋稻米运回国,京城不缺粮,粮价也一直较低,所以百姓有了购买柴煤的钱。虽然避难安置所有免费的取暖,但你也看到了,居家其实非常不便。那些有条件的,自然选择在家过冬。来这里的,可不就年年少了许多。”徐元太倒是也想到了原由,有钱了,自然不想家人过冬太难。于是,都是自己买煤在家取暖,没必要为了节省三瓜两枣跑到这里来和其他人家拥挤。这也是申时行看到安置所内虽略显拥挤,但远没有往年那样的程度,那时候人都只能坐着,连活动空间都没有。如果不是想活,谁愿意来这里过冬。“也是,户部报上来今年京城百姓的工钱也涨了些。”申时行想到之前看到户部上奏各城百姓情况,依旧是南方城市百姓收入高,北方低,差距也没有丝毫缩小。不过整体来说,南北各城百姓的收入都有所提高。“看来,这经济一道对改善百姓生活还是有效的。”申时行说完,回头就和跟来的副都御使小声说道:“以后各地对官员的考察,似乎可以加入百姓收入这一条件,而不仅只是考察赋役征收。”首辅这么说,副都御使急忙附和点头,说道:“回衙门后我就禀报堂官,商议将此项也纳入官员考核范围。”毕竟是新东西,早前朝廷没有关注到。现在注意到,但是要改动原有的考核条目,还是得走程序。都察院通过了,还要上奏朝廷,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样样都必不可少。“对了,周围其他府县派下去的人,都出发了吗?”“昨儿个就出发了,近点的最快后两日就能有消息。”申时行查看京畿避冬安置所,自然也要兼顾北直隶辖区府县的情况。他不可能有时间去,所以是安排都察院来做这个事儿。派出在衙门里的御史,让他们在各地府县看看情况。“差事儿做得好,有功。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了,马上要京察,好好做事便是,朝廷不会亏待任事官员的。”申时行这才看着徐元太说了句场面话,之后就带着人离开了这里。不打算继续视察,于是官员们相互告辞,各自返回衙门办差。钦天监正房,监正和几个官员聚在一起烤着火,小声议论着今年天相。“运河往年记录都是十二月初才见冰凌或封冻,今年十一月下旬就出现了,记得去岁好像也是如此”“今年冬季,确实比往年早了小半月”“记得隆庆年间也有过此记录,起起伏伏的,或许明后两年就会变回去。”“嗯,记得是有一年,苏杭那边都大雪,河道封冻,那年冰封时间也早,第二年就恢复了。”对于大明遭遇的“小冰河”,其实朝廷不是没注意到,只不过都被忽略了。很简单,因为这个过程非常漫长。就好像后世研判这一段历史,许多人认为大明进入“小冰河”期的开始,就是在万历十三年。但是自正德和嘉靖朝,其实已经出现了征兆,所以也有人把灾变时间推前到嘉靖前期。但大明朝天灾真正推前,还就是从万历十三年开始,之后天灾愈发剧烈,朝廷向各地赈灾耗费大量国帑。而真正的灾变高潮,则是在崇祯朝。崇祯九年开始,因气候干旱引起特大蝗灾从陕西东部、山西南部及河南开封一带,向东西方向扩展,至崇祯十三年黄河、长江两大河流的中下游和整个华北平原都成为重灾区。,!伴随冰灾和旱灾的,还有瘟疫。崇祯六年山西爆发瘟疫,至崇祯十四年,瘟疫遍及河北、山东、江苏、浙江等地。瘟役造成北京人口的大批死亡,崇祯十六年二月,北京城中“大疫,人鬼错杂”,“京师瘟疫大作,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无人收敛者”。极端气候深深影响了这一时期国际政治局势,全球许多国家和地区普遍存在着经济衰退、人口减少、社会动荡、政权更迭等危机,这一现象被称为“十七世纪危机”。魏广德当然不知道,就是这一年大明迎来了真正的小冰河灾变,他依旧在江西草庐里烤着火,饮着温酒看书。今年北方草原上,大雪比往年更大,许多地方都出现雪灾。不过好在秋天各部族向大明大量贩卖牛羊,积攒下大量的粮食,所以今年草原比往年更好。距离上次冰灾过去没几年,各部族都还记忆尤深。每年九、十月份的互市,还有大明的“走私商人”,都会带着大量粮食、茶叶等物资进入草原和他们进行贸易。按照魏广德的说法,只要粮食给足了,蒙古人就不会在冬天南下闹腾。大明国内的粮食其实收成不算好,但有了海外粮食输入后,粮价稳定,也有重组的粮食贩卖给蒙古人。既让大明和蒙古视线了和平相处,更是让商人们在这样的贸易中获得暴利,确实是两全其美。不得不承认,北方长城沿线能够长期保持和平,和三娘子的功绩大大相关。在三娘子强力约束下,土默特部遵守隆庆封贡协议,宣大至甘肃一线约二十年无大战事。而她也深知如何保障边境安宁,此时她就在帐篷里,看着各部族报上来的今冬粮草储备。要知道,但凡有部族粮草不够充沛,可能就会有人蠢蠢欲动。虽然大明武力已经大大提升,但毕竟自隆庆四年起,双方都没有爆发过大战,在蒙古人心里,依旧记得当初追随俺答汗东征西讨的辉煌胜利。在他们眼里,大明那道边墙,其实毫无拦阻铁蹄的能力,那不过是汉人自欺欺人的想法而已。不过前些年在最艰难的时候,大明确实伸出援手,让他们不至挨饿受冻。反正,只要冬天饿不着,他们也:()隆万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