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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5章 杀身之祸（第1页）

就在魏广德准备尚书之间轮换，以消除隐患的时候，河南率先发来旱灾通报。奏疏里所言，自开春以来，河南滴雨未下，旱情严重。此时湖广旱灾还未处置妥当，一下子吸引了朝堂百官的关注。民以食为天，各省旱涝灾情牵涉到户部财政收入，而财政是否有钱又关系到各部开支，自然都是上心的。按照惯例，魏广德依旧让地方详查灾害，同时派人前往灾区了解实际情况。半个月后，下去查访还没有消息，浙江又发来洪灾奏疏。内阁魏广德值房，三省奏疏都被翻出来摆在一起。魏广德坐在首座，朗声道：“先前锦衣卫已经送来密报，湖广旱情已经被证实，想来再过几日，都察院那边也会有消息传来。而河南和浙江的灾情，想来也不敢作假。这是这些年都不曾有过的，南方和北方都同时出现旱涝灾害。”“记得钦天监之前曾经往礼部递过一本文书，言及近年降温提前，平均温度也较往年低。当时礼部也送了一份到我这里，书中言此为天象不正常，或有大患。”许国皱眉说道。“文书在哪儿，找出来我看看。”魏广德心里装着“小冰河”的事儿，只是他不便说出来。现在听说钦天监已经注意到气候异常，自然十分关心，希望从中能找出可利用的观点。魏广德要看，内阁自然忙碌起来，很快就把钦天监报送礼部的文书翻了出来。“冬雷、河冻，上天示警，就差说出朝廷失德的话了。”等看完钦天监的文书，魏广德眉头皱的更厉害了。明朝钦天监虽会详细记录极端天气异常，但受限于认知框架，会将其归因为“天谴”，无法形成系统性气候预警或有效防灾策略。魏广德手里这份文书就是如此，虽然不敢说朝廷失德，但话里话外都是“自省”、“失察”一类含蓄的表述，就差指着皇帝和内阁指责了。而依据，就是近一年来气候异常，最后更是主张“修德禳灾”。申时行也看过文书，脸色也是铁青，很不好看。文书里的灾害，大多是在他暂摄首辅大权时发生的，这“失德”岂不是在暗指他德行有亏。“去岁在老家，我就感觉比印象里还要冷。”魏广德这时缓缓说道，“不过钦天监习惯了占卜吉凶，为何却没有卜算到这些天灾。不过从这里面看来，气候异常对农业的影响不会小。湖广、河南减产，浙江古籍也悬了。维桢兄，回头你让钦天监整理历史记载，看看是否有类似天象异常的情况，相似度有多高，最后的灾害又是什么。让他们详细核对，不止是本朝记录，前朝记录也要查。我还记得早年在哪儿看都过，说琼州都曾经降雪，那才是奇观。”魏广德的话，引起几位阁臣骚动，许国眉毛动了动，开口说道：“首辅大人，此事是发生在正德年间。”“正德朝啊，不过百年啊。”魏广德叹息道。随即，魏广德板起脸继续说道：“还有一事儿，我之前已经和工部、户部商议过，朝廷近两年里最主要的工作，由两部牵头，都察院复核，对地方上所有常平仓、预备仓进行清查。对存粮进行核验，粮库该修的修，该重建的要及时重建。若是位置不好，可选择适宜位置兴建新的粮仓。之前我只是有感觉，天冷的怪异，不是好事儿。但不管如何，只要各地有粮仓在，再大的事儿都能平息。”“所以，你要让钦天监查往年记录？首辅大人，你的意思是说，这灾害，怕不是一起两起，而是会像早年那样，接连不断出现？”申时行这时候插话道。好吧，如果在魏广德回来后灾害延续，那钦天监暗讽他“失德”的帽子，他就可以丢掉了。就算失德，貌似也不是他，应该是魏广德失德。魏广德当然没注意到申时行心里的小九九，他只是就事论事，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其实大可不必过于担心，就算灾祸不断，又有什么关系。有灾情，朝廷赈济就是了。过去无非就是粮食南北调运，虽然有耗费，但总能接济过来。而今各地只要把住手里的常平仓，南北各地若是缺粮，朝廷大可再从水次仓，甚至京仓调粮支应。之后通过海外大量输入粮食，补充库存即可。如今的大明可是和之前不同，我们不仅有南方粮仓，还有南洋各地的粮仓。我还不信了，这么大地方的土地产出，还供不起我大明子民吃食。”魏广德这话说的义正辞严，只要手里有银子，还真不愁弄不进来粮食。何况，大明还有东亚地区最强大的武装力量，抢也能把粮食抢回来。“天灾，回头还要给兵部打招呼，让他们通传边镇，注意西边和北边蛮夷动向，有事及时上报才是。”，！大明朝可以对南洋及其他番邦用强，可对上北方草原，也有点投鼠忌器。主要是蒙古人危害太大，他们地域辽阔，可以从多地破墙而入，肆掠边镇。那根本就不是进行军事较量，而是偷袭，这是大明兵部最头痛的事儿。其实如果两边能通过战书，商议在一地决战，大明还真不怕。毕竟边镇兵多，就算战力比不过，数量也能碾死对手。可蒙古人从不和明军主力对碰，他们都是突袭，靠着战马的机动飘忽不定，难以让明军咬住。至于嘉靖年间蒙古骑兵能够肆掠京畿，其实大体上就是避实击虚，把各路明军吓破了胆，担心行军途中被蒙古骑兵突袭。真要摆开阵势，蒙古骑兵就算取胜也不会好受。虽然当前大明和蒙古关系缓和，但朝廷里对蒙古的戒备心却从未放松。“那先核查通州仓，那里是京城粮食的仓库，也是为北面支应粮草的主要仓库。通州仓无碍，那京畿和蓟镇、宣府都无大碍。还有山西等地的预备仓、常平仓，也应是最先接受核查的仓库，事关边军。”王家屏建议道，“核查由北向南展开，务必做到万无一失。”申时行和许国对视一眼，先后都微微点头。散会后，大家各自返回值房准备散衙。不过许国回到值房后，马上就书写了一张条子，派人送到礼部去，给钦天监安排差事儿。随后几日，内阁不断召见户部、工部和都察院的人。内阁的动作，也被朝廷里视为魏广德回归后要烧的三把火，只是暂时都不知道魏首辅到底准备在哪儿点火。不过想到最近三省先后报灾，多少都以为是要让户部出钱赈灾，工部要营造各省水利避灾，而都察院则是整顿吏治，准备抓几匹害群之马。京城官场议论纷纷，知道内情的只有各部侍郎、副都御使一级的官员。但大家此时都保持缄默，不敢对外传递丝毫消息。至少，在章程和人事安排出来前，都不敢泄露消息。查地方府库，这本就是极为要命的事儿。京仓还好，常年都在查，甚至有专门的御史守在通州，出问题的概率不大。但是到了地方上，还真没人敢拍胸脯说没事儿。官府里，账本是账本，可仓库里到底放着什么，真没几个人知道。一旦消息泄露，不怕说情的，就怕地方上四处筹集物资堆满仓库。等检查过去，又把东西搬回去，这样走过场的核查，当然不是魏广德想要的。而乾清宫里的万历皇帝，也知道魏师傅烧的第一把火，清查天下粮仓。好吧，他是赞成的。特别是魏广德对近年气候异常，拿出钦天监那份文书为佐证后，万历皇帝也开始担心起来。虽然最近三年，大抵上还算风调雨顺，但从去年开始，确实各地又开始报灾。而时间再往前推几年，貌似也是类似的情况。连续几年风调雨顺过后，就是各地天灾频发。魏广德对此的解释，当然不会是上天示警，而是担心如此局势会持续恶化，所以让钦天监查阅古今记录，寻找这种灾变的征兆及后果，朝廷才好及时应对。但不管好坏，朝廷要做到的就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即便把府库，京仓堆满粮食，户部掏空家底儿，也比没粮强。大不了，朝廷就真拿粮食发禄米好了。京官们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往地方上好友写信，让他们注意点，别触到霉头，着了三把火。而在钦天监，这段时间却是忙死了。二十多个官员，十多个吏员，除了正常的值守观测外，都被安排在藏书楼里翻阅典籍。从嘉靖朝往前推，一直翻到洪武朝，然后是元朝。现在十来天时间，也就发觉弘治到正德年间灾害爆发比较集中，特别是弘治年间有些情况和当下雷同。但受灾情况也没有现今这里频繁，倒是和正德年间大灾年近似。再往前，就没那么多灾害了。而继续往前宋元之间，灾祸也没那么密集。元朝百年，其实也就是元末黄河泛滥导致一些列问题，才有了大明。但真推算起来，江南那时候还行，只是因为黄河水患，最终让王朝覆灭。其实翻到这里时，钦天监一众官员都已经额头冒汗。发现了这样的隐秘，这奏疏要怎么写？讲政治，站队问题，其实古人也是懂的。如果就当前发现的问题，直接说如果灾害延续时间长的话，可能会动摇王朝根基，你看刽子手的刀片快不快。相信，没人想去试试。但是，当他们继续翻阅前朝钦天监记录以后，很快一群人都开始绝望起来。此时，他们翻阅的记录已经来到宋初这一段。根据记录，他们可以看到在宋初时依旧天灾频发，中后期这些灾难反倒是减少，但再往前呢？，！五代十国，大唐。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唐末到五代再到宋初的时间段，一桩桩灾害被单独记录，很快就写满了厚厚一叠纸张。“冬季极寒、江河封冻，旱涝交替，北方农业严重受损。”很快，有人就点出这百余年的场景。别说南方没什么灾害，那时候的江南还是蛮荒之地，人口稀少，根本就没有完成开发。相应的，就算有天灾，记录也非常稀少不完整。“冬季极寒、江河封冻，旱涝交替，似乎就有当下的影子。”钦天监监副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全部记录，现在不要急着下结论。”监正大声说道。当下，他就吩咐主薄带着书吏，誊抄自唐末到宋初发生的灾害，详细记录时间、地点和灾害详情。而另一边，他也以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的最后一年开始计算到现在过去的时间。嗯，接近600年。唐末往前推600年是什么时候？是哪朝哪代？钦天监有专门的记录目录，快速翻阅时间之书后，很快就锁定了甘露五年，又是一个多事之秋。就是这么巧，监正从唐末往前推导600年，居然一下子就推到甘露五年。甘露五年最核心指的是曹魏高贵乡公曹髦在位的最后一年这一年发生了着名的“甘露之变”——曹髦讨伐司马昭失败被弑。“东汉到西晋，又是个多灾多难的年景。”钦天监监正颓然说道。“都说那是黄巾爆发，三国战乱频发，人口锐减过半，五胡乱华序幕，可也都是因为天灾频发引爆的，朝廷的统治根基动摇”监副也是一脸黑线的说道，“大人，内阁要的东西，咱们敢报上去吗？”“先记录好，这事儿也太凑巧了点。”监正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缓缓开口说道：“若上天真有六百年之变，那也不是咱们的事儿。朝廷预先知道了，就可以想出更多补救的法子。天命，那是陛下的事儿，咱们只管干活儿就是了。”一下子，钦天监的人分成两拨，分别抄录汉晋和唐宋的百年灾害。别说亲历，单单只是抄录就让人头皮发麻。那时候中国人大多聚居于中原，灾难一起几乎就是全国性的。至于四夷蛮荒之地，灾不灾怕是史官都懒得记一笔。但是就当下大明的情况，南北先后报灾，估摸着情况也差不多。“此事办好后，下封口令，严禁外传。我去礼部禀报，可能会直接进内阁，甚至乾清宫。你们在家看着人，任何消息都不准透露出去。搞不好，这就是杀头大祸。”监正拉着监副小声吩咐道，都知道轻重，谁能想到办差会搞成这样。：（）隆万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