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这位殿下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处事滴水不漏。联姻之路虽被堵死,但若能通过女儿参与义学的方式与襄王和北境保持一条紧密的纽带,同样是林家未来可期的退路与倚仗。这甚至比单纯的联姻更显风骨,也更不易授人以柄。
“殿下果然思虑周详。”林元正拱手,“那老臣便先行谢过殿下与九公主的美意了。待老臣回京后,会与小女细说此事。”-
送别林元正,高月也识趣地告辞离去。萧云谏看向庭院中还在捣鼓油脂和草木灰的姜荔。他缓步走近,看着她沾满油污和灰渍的双手,温声问道:“阿荔这是在做什么?”
“在研究肥皂呢。”姜荔头也没抬,专注于盆中粘稠的混合物,手指捻了捻,“就是一种比澡豆洗得更干净的东西,可惜这油脂和灰水的比例,我记不清了……”
萧云谏在一旁静立片刻,视线无声地描摹过她沾着油污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过了会儿,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解释意味的温柔:“方才林大人提及他家小姐,若她真应九妹之邀前来雁州,接待事宜,我会让九妹全权负责。”
姜荔的心思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实验里,随口应道:“哦,好啊。给阿凝找个知书达理的帮手挺好的。”
萧云谏看着她全然未将林元正那番暗示放在心上的模样,面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紧绷化作了清浅笑意。他眼前的阿荔,心思澄澈如琉璃,又广阔地映照出世间万物,那些他周旋其中的权谋算计,于她不过是过眼云烟,庸人自扰罢了。
他挽起袖口,露出清瘦却已隐约可见一丝力量感的手腕,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蹲下:“阿荔若不嫌我笨手笨脚,可否与我细说?或许多一人想,能快些找到合适的比例。”
姜荔这才偏过头看他,眼睛一亮:“对哦,你脑子好使!来来来,我跟你讲,这个原理是这样的……”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比划,将油脂、碱水反应生成肥皂和甘油的粗浅道理,用她能理解的词汇描述出来。萧云谏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关键疑问。
他虽不通化学,但逻辑缜密,触类旁通,几个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姜荔被他一点,也想起了更多细节,两人头碰着头,对着那盆混合物讨论得热火朝天。晚风吹拂,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皂角与油脂特有的味道,竟也别有一番宁静趣味-
几日后,林元正启程返京。萧云谏亲自送至城外长亭,礼仪周全,给足了这位朝廷重臣体面。
接下来的日子,雁州王府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萧云谏依旧忙碌,但依旧严格执行金镇岳制定的锻炼计划,偶尔得空,甚至会与陈锋过上一两招,步伐身法已显稳健。
萧云凝的义学筹备进展顺利。她很快在城内寻到了一处合适的旧院落,稍加修便可使用。萧云凝每日带着侍女和王府派给她的属官忙碌奔波,亲自监督修,拟定招收学生的章程,筛选应征的先生,脸上褪去了初来时的怯懦与迷茫,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姜荔琢磨数日后,终于做好了几块简单的原始肥皂,她挑了成色较好的两块送给萧云谏和萧云凝。
萧云凝捧着那块新鲜事物,好奇地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和草木混合的气味。她依着姜荔说的法子试用后,惊喜地寻来,眸光亮晶晶的:“辛夷姐,此物去污之效远胜澡豆。若是用在义学里,给那些孩子们清洁手足,再合适不过了!”
姜荔对此倒是无所谓,她享受的是动手研究和成功的乐趣,至于后续怎么处置,她并不挂心。
萧云谏见她兴致已过,便吩咐人将成功的配方和步骤详细记录下来,命工匠着手研究能否寻得更廉价的原料进行改良量产,即使不能,光是这清洁之能,用在疫坊,或供军中将士保持个人卫生,也是极有价值的。
肥皂之事告一段落后,她便又在雁州内外四处游历。有时骑着黑风马掠过广袤草甸,惊起成群飞鸟;有时出现在演武场边,看着兵士们操练,折根树枝轻松打败不长眼的士兵,引来周遭一片狂热的“神女”呼声;有时又混迹于喧闹市集,在各个售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小摊前流连,买下些无人识得的草药种子、色彩斑驳的矿石,或是造型古怪的民间工艺品。
萧云谏深知她性情,从不以规矩束缚,只将一枚权限极大的令牌塞给她,叮嘱道:“凭此令,北境诸州皆可去得,若遇麻烦,亮出即可。”暗地里也派暗卫轮流护卫。
只不过王府书房内,时不时就看到有暗卫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殿下……属下无能……又把姜姑娘跟丢了。”
第55章冠礼
每每此时,萧云谏也只是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神色平静,眼中甚至隐有一丝了然的笑意:“无妨,她玩够了自会回来。你们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不知不觉间,萧云谏的生辰快到了。
姜荔一回到王府,就被福德拉到了一旁僻静处。老管家搓着手说道:“姜姑娘,殿下今年正当弱冠,这成人礼马虎不得,本当在宗庙由陛下亲自主持。可如x今殿下远在藩地,与京城……唉,这礼数如何办,老奴实在拿不定主意。若是大操大办,恐招京城猜忌;若是一切从简,又未免太过委屈殿下……”
姜荔对这繁文缛节不甚了解,只知道是个挺重要的生日,就问道:“阿谏他自己想怎么过?”
福德叹了口气:“殿下自是说不必张扬,简单操办即可。可这弱冠之礼,终究是人生大事,老奴心里……”
姜荔想了想:“那这弱冠之礼一般要做什么啊?”
福德见她有意了解,连忙细细解释:“回姜姑娘,依古礼,需在宗庙之中,由父亲或族中尊长主持,依次加缁布冠、皮弁、爵弁,三加弥尊,喻示冠者从此可担当家国重任,并为其取表字,以敬其名。之后,冠者需拜见母亲,再由主持者引其见过诸位亲朋宾客,以示成年……”
姜荔听得有些头大:“这么麻烦?而且他不是已经有字了吗?”
“殿下身为皇子,表字固然是由陛下和丽妃娘娘早年定下,但这加冠之礼,终究是成年的重要仪典,不可或缺的。”
“就是还是要有人给他戴上帽子完成仪式对吧?”姜荔明白了,“那一般要什么样的人最好?”
“按古礼,最尊贵者莫过于由父兄师长,或德高望重、与殿下关系密切的尊长。”福德斟酌着措辞,“殿下身份特殊,若能请到一位年高德劭,名震一方,又深受殿下敬重信赖的长者,那是最为妥当的。”
姜荔眨眨眼,指向自己:“我吗?”
福德被这突如其来的自荐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青春洋溢的脸庞:“姜姑娘,您……您才多大年纪?”
“阿谏没跟你说过吗?”姜荔眨眨眼,“我年龄很大很大,比你们整个王府所有人加起来的岁数还要大呢。我在北境的名头也很响亮,他们都叫我‘神女’。我跟阿谏关系也很好啊。”
福德嘴巴张得能放下鸡蛋,他当然知道这位姜姑娘来历不凡,本事通天,可“比整个王府所有人加起来的年岁还要大”是什么概念?几百岁?上千岁?这已经不是“长者”,而是活生生的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