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明白方岐生的意思,但是,方岐生又不是他,哪里明白他的处境。黄盛想,他不是不想抽身,只是做不到,刚迈出去一步又被拖拽着落进泥沼。他早就想过了,想过常锦煜的反应,即使是将他逐出师门,即使是和他断绝来往,他早就已经考虑得周全——方岐生又懂个屁,黄盛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怒火涌上心头,刚才他是脑子一片空白,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走了,他就不该走的,至少放两句狠话吧。方岐生顺风顺水,抱得美人归,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常锦煜失踪的那段时间,黄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令他感到疼痛的并非常锦煜的死,而是常锦煜一声不吭,死得落魄,还有,他再也没机会将一腔心绪说出口。所以,当黄盛知道常锦煜或许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决定不计后果,将该说的都说了。至于常锦煜是什么反应,要怎么处置他,跟他没关系,黄盛只想说出口,免得以后午夜梦回的时候再像那无数个夜晚一般,从困厄的梦境中脱离后,后悔令他浑身都疼痛。很长一段时间里,黄盛对常锦煜的恨要比喜爱更甚,尤其当常锦煜默不作声地离开魔教,四处晃荡的时候,他简直恨不得干脆跟他同归于尽,等到常锦煜回来的时候,给他们带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他又觉得喜爱更多,如此反反复复,他都快被逼到了悬崖边。无论说出口之后会遭遇什么,黄盛都觉得不会比那时候更叫他难熬了。他再清楚不过常锦煜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争风吃醋的那些小技俩太幼稚。因为常锦煜重视魔教,所以他就留下来,在常锦煜失踪之后,甘愿四处奔波,扮作黑脸,将那些暗地里躁动的魔教众人清除,单膝跪下去,浑身是血地唤方岐生“教主”。等常锦煜回来后,黄盛想,自己离开魔教,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已经没有后顾之忧,方岐生叫他跟家里坦白——他觉得不必,他天生就是这么个随心所欲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回去继承家产也够他挥霍下半辈子的了,何苦留在魔教遭罪。捕风是个太累的事情,即使那风偶尔的温热叫人贪恋,他想了很久,觉得倒不如转身就走,至少显得潇洒,萧雪扬问他以后准备做什么,黄盛搪塞着说要开个赌坊,现在一想,那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家里人向来惯他,听说他要自力更生,估计会敲锣打鼓。说他是意气用事也好,说他是怀揣着报复的念头也好,总之,黄盛不准备改了。满月玉盘高挂,?清清朗朗,明亮,却不刺眼,?悬在黑石堆砌的高山后,?离得极近,不像是真的,倒像是梦境中才能出现的景象,圆月抛却浮云,?俯身朝凡间瞧去,?大抵就是如此。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满月之际,家家户户都会将房门紧闭,?无人敢外出。拴在门边的家犬竖着耳朵,喉间发出示威般的低鸣,?眼神警惕,也不知在惧怕什么;弥漫着蔬菜瓜果腐烂气息的圈中,?家禽缩在了阴暗的角落里,不住地颤抖;林间的鸟受了惊,?扑棱棱拍着翅膀,飞走了,?夜色中,?只能看得见那一个个逐渐消失的小黑点。野兽低伏,禽鸟仓皇,?明明应该是个吵闹的夜晚,?却又十分安静,静得像是一张帷幕降了下来,将万物都笼罩其中,?所有声音都被隔绝,透露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树影婆娑,枝干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随风而动,扭曲生长,朝远处逐渐蔓延。聂秋和方岐生踏上昆仑的主峰,巍峨耸立的巨石密布,隐隐绰绰,在月光的映照下倒显得很像一个个人影,沉默地注视着他们——黄盛落后了一步,许是不想再与方岐生谈之前的那个话题,他这晚比前夜更安静,除了偶尔响动的环扣,再没有别的声音了。从外形上来看,这座漆黑的山峰似乎没有因为月亮的圆缺而发生变化,但是聂秋很清楚,有什么东西变了,是风,是尘埃,或是嶙峋的怪石,他也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他们曾在这座山上久久停留,踏过每一寸地面,摸过每一方山石,现在却觉得陌生。因为这种心底里涌出的陌生感,聂秋等人便格外的谨慎,他虽然招出了红鬼和虚耗,但是,这里毕竟是传说中被称为“昆仑”的那座仙山,在不能确定它会不会对魂灵造成影响的情况下,他也不愿意贸然让红鬼和虚耗以身试险,只说让它们静观其变。山逐渐向两侧退去,满月的余晖将星幕编织而成的屏风叩开,呈现出背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