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日,蔽月。”那人指着日月的纹饰,说道,“是我去请武……和柳……共同完成的。”“我平日里最爱用‘蔽月’,你不是问我此前去了哪里,怎么星盘上寻不见我的踪迹么?”雾气氤氲,只听得人声涌进耳蜗,“每当我想一个人安静的时候,便用它来瞒过万物的眼。这件事,我只告诉过你,你可不要向我母亲告状,否则她又该说我没有肩负重责的样子了。”谢慕的手轻轻抚过镜面,镜中的光芒逐渐褪去,又重新变成那一副安静的模样。他有多么想记起那些梦境,那些梦境就逃得有多么快,他只能听得见模糊的声音,看不见梦中的人是何种长相,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纵使如此,也叫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他们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比百年更久,比千年更久,比这人间的山河更悠长。可他如今也才几岁的年纪,谢慕想,这究竟是凭着他臆想而生出的无妄梦境,还是曾在某处地方,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其他人都会将他的话当作儿戏。几岁的年纪,其他孩童都在推搡打闹的时候,谢慕就已经在忧愁各种各样的事了。以前,他从未接触过这些,也尚未开蒙,便从来没发觉自己在这方面还有天赋。而如今,随着时间推移,谢慕的名声传得越开,登门拜访的人就越多。他替王侯将相定风水,也替平民百姓看卦象。游刃有余,从容得像是经历过千百遍。谢慕偶尔也会想起那年登门拜访,说他是“佛陀托生,青鸟转世”的道长,这句话比他的名字传得更远,有些人登门时,开口便喊他“青鸟”,他竟也不觉得意外,就这么应了声。那位道长姓“姬”,然而,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谢慕一概不知。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要将卷轴交给自己,而如今,他又在何处呢?吹灭烛火,令房间内沉入黑暗,盯着房梁的时候,谢慕就会在思考这些问题。夜的阴影盘桓在他床脚,清澈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被褥上留下个缺口。那位姬道长说,当谢慕学成之际,他便会回来讨要那两个厚厚的卷轴,到了那时,他也会再次提起要收他为徒的事情吗?他像是通晓一切的样子,也能够料到自己的这些梦吗?谢慕的思绪纷飞,枝头惊起两三只飞鸟,掠过夜空,刺破晚风,将月影搅得散乱。他能够解释这面四方开天镜究竟从何而来吗?而梦中总是出现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们又是什么关系?谢慕慢慢地想着,胸中忽然升腾起一股冲动,他迫切地想要在深夜里跑出家门,跑到无人的荒郊野岭中,与星月踱步,好令这急躁的情绪得到缓解。大抵那人偶尔想要抛下一切,寻个偏僻无人的地方独处,也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吧。谢慕摸索着,借着月光,把那面镜子取过来,声音压得又轻又低,是说了个“蔽月”。万物的视线都褪去,纷杂的情绪也渐渐觉得无趣,毫不留恋,转身离开。他终于得了清闲,困意跃上眼皮,将他的思绪往下拉扯,拉扯,直至奔赴下一场梦境。再等一等,他迷迷糊糊地想,再过几年,等他再见到那位姬道长,到了那时候……思绪戛然而止,浑噩的梦境裹挟着黑暗席卷而上,将所有未尽之事都卷入奔涌的潮水。血雾毕竟也才过了两三年。徐阆想着,?如果自己频繁出现在谢慕的面前,不说谢慕,谢慕的双亲估计都会觉得他别有用心——而事实的确如此,?所以他偶尔踏足霞雁城,?也只是在暗处看看谢慕的情况。到后来,他忙得不可开交,左支右绌,没什么时间,?连着好几年都没去过人间。于是,?从这时起,?有关谢慕的种种事迹,他天赋异禀,谢家的门槛都快被上门的人踏平,无论是王侯将相,?或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视同仁……诸如此类,徐阆听到更多,?亲眼见到的更少,?他偶尔会从风中捕捉到一星半点儿的讯息,便暗自揣测谢慕此时在做什么。在这逼仄的、叫人喘不上气的繁杂事情中,唯一的好消息,?是昆仑的大雪终于消融。即使日神那滚烫的血液降下来时,?殷红的颜色将所有东西都烧得焦黑,?然而昆仑山中的雪却始终不融,徐阆都快忘记它原本是什么模样了,放眼望去,只余白茫茫的一片。昆仑山巅的大殿,?偌大一个宫殿,里面放着一块天明烛石,是属于梁昆吾的。烛石连接着梁昆吾的命脉,在更久之前,在千百年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石面上如同火焰般的流纹静静地游移着,好似冰川下缓慢流淌的水流,寂静无声,透着股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