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人讲究鼎,说鼎是国之重器。我们蒙古人,没那么多青铜鼎,但我们的奶桶,我们的马鞍,我们的弓箭,也一样。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法子,把最重要的东西传下去。”
李乐凝视着那只古朴的木桶,仿佛能透过斑驳的木质,看到遥远的过去,那位弯弓射雕的英雄,如何下马,亲手将洁白的马奶泼洒向碧草蓝天。一种超越了器物本身的、精神性的庄严,从那木桶沉默的躯体中弥漫开来。
他想起老爷子书房里那把工部刀,想起老宅正厅里那四扇百宝嵌屏风。不一样的东西,但往根子上说,又好像差不多,都是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塞进看得见的东西里头,传下去。
包贵也安静听着。
而大小姐的目光从那奶桶上移开,落在阿斯楞脸上。那张被草原风吹得黑红的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狂热,不是迷信,而是一种……怎么说,一种这就是我的来处的坦然。
从西殿出来,穿过回廊,往东走。阿斯楞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像走过千百遍那样熟稔。
“东殿也有两座。”他说,推开虚掩的门。
光线涌入,照亮了殿内陈设。
一座白宫,供奉着一匹白色骏马的塑像。那马姿态昂然,前蹄微微抬起,仿佛随时准备扬蹄奔腾。马身装饰着华丽的鞍辔,红色的缨络垂下来,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
“这是温都根查干神骏。”阿斯楞说,“圣主的坐骑。不是所有马都能当神骏,必须是纯白色的,没有一根杂毛,体型、步态、性情,都要最好的。选出来之后,就放养在草原上,不骑,不役,不配种,让它自然老死。死了之后,再选新的。”
包贵凑近看了看,“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那边的坡上有几匹白马,是不是温都根查干?”
“是,总之几百年来,神骏换了一匹又一匹,但温都根查干这个名号,一直没断过。”
大小姐想起李乐说过,阿斯楞家在毛乌素边上,自己也有草场,也养马。便问道,“和普通的马,有什么不一样?”
阿斯楞想了想,说,“刚包贵说的温都根查干,是受过圣主册封的,牧民见了它,要让路,要让草场,要行礼。它吃过的草,别的马不能吃。它喝过的水,别的马不能喝。”
“它就是马里的活佛。这一世死了,下一世再来。神骏是选的,死了就是死了,但它的名号,和它代表的那个东西,一直活着。”
另一座白宫,“商更斡尔阁。”阿斯楞说道,“就是藏珍宝的地方。”
里面,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种金银祭器。银碗、银壶、银盘,雕着繁复的纹饰,有些镶嵌着宝石,在射灯下闪着温润的光。还有一些,是铜的,铁的,甚至木头的,样式古拙,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这些都是历代祭祀用的。”阿斯楞说,“有的是蒙古贵族献的,有的是清朝皇帝赐的,有的是民国时候添置的,还有是我们达尔扈特人出去募捐时候,各地牧民贡献的,东西多,但真正老的,不多了,几百年前的,还能找到几件。”
他指了指一个角落里不起眼的木柜,“那边,还有一些书。蒙文的,藏文的,也有汉文的。祭祀的规矩,仪式的流程,祭文的念法,都写在里头。有的书,比这个陵还老。”
大小姐隔着玻璃看了看那些泛黄的书页。字迹是手写的,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能辨认。她看不懂,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时间”的重量。
这些书,和那些金银器不一样。金银器是摆着看的,这些书,是真正用来传的。一代一代,手抄口传,把规矩传下来。
阿斯楞又指向旁边一座同样形制的白宫,“那里,供奉着拖雷和他的哈敦的灵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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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闻言,挑了挑眉,“拖雷?就是那个……监国两年,然后莫名其妙死掉的四儿子?”
阿斯楞点了点头,“拖雷是圣主最喜爱的儿子,圣主去世后,他监国两年,直到窝阔台即位。关于他的死,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替窝阔台喝下咒水而死,以换取窝阔台的病愈。但这只是传说,无法证实。”
“那他的这位妻子叫。。。。。。”大小姐问道。
阿斯楞的目光在拖雷的灵包上停留了片刻,“唆鲁禾帖尼,也叫四帝之母。”
“四帝?”
“她的四个儿子,”阿斯楞一字一句道,“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
“嚯~~~~”
三个人,漫步在这座寂静的、充满历史尘埃的殿宇中,看着那些沉默的圣物,听着阿斯楞用低沉而虔诚的声音,讲述那些几乎已被风沙掩埋的传说与细节,时间感再次变得模糊。
“阿哥,我刚听你的意思,这八白宫不是一直在这里的?”李乐的目光从面前象征成吉思汗麾下九大将的九柄苏勒德移开,看向阿斯楞。
“不是,“阿斯楞摇摇头,“圣主去世之,我们达尔扈特人就一直带着这八顶帐篷随着鄂尔多斯部辗转迁徙,并非一直在此地安驻。
“……前清顺治年间,才迁到河套的王爱召。后来,又几经周折,才最终迁到了这里,伊金霍洛,意思是圣主的陵园。但是,安宁的日子也没能持续多久。”
几人已走出东殿,站在廊下的一片空地上。远处是苍茫的草原,近处是巍峨的陵宫金顶。
“三九年,小鬼子占了包克图,他们的黑手,就伸向了这里。”阿斯楞的汉语变得有些生硬,“倭皇派了信任的特务,一个叫内田勇四郎的,装扮成蒙古人,改了名字叫乌吉达,偷偷摸摸窜到了郡王旗。”
“那个乌吉达,威逼利诱当时的王公沙克都尔扎布,想把圣陵迁到他们日本人占领的地方去,之后再迁到脚盆,他们想干什么,就是想用圣主的英灵,来镇服蒙古人的心,来践踏我们的魂。”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
“沙王和各旗的王公们,没有硬顶,想尽了办法拖延,周旋。同时,沙王秘密派人和南边的国府联系。最后决定,绝不能坐以待毙。就在那一年六月,起灵!”
“达尔扈特人,还有各族同胞,护送着八白室,踏上了西迁的路。经过雍州=麟州,经过宝塔时,教员带领边区政府军政各部门,举行了公祭,经过长安,又是常凯申举行国祭,中间还去过黄帝陵敬香拜谒……一路往西,往更深的腹地去。第二年,终于把圣灵暂时安奉在甘省兴隆山的东山大佛殿。可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