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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7章 余穗(第3页)

“招商引资、高新产业、人才引进、城市形象……这些是显性的政策语言。而像他们这样一群人的生存、发展、上升通道,在宏大的叙事里,声音是微弱的,甚至是失语的。他们成了发展快车上,被惯性甩在车厢连接处,有些颠簸、有些迷茫的乘客。车在往前开,他们也在车上,但脚下的地板,未必那么稳当。”

“所以,你的问题是?”惠庆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像在借那点温度。

李乐深吸一口气,“我的问题是,在城市治理日益精英化的背景下,这个被结构性地挤在‘中间’的群体,他们的生存逻辑是什么?他们如何在资源有限、竞争激烈的城市空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或者,被迫接受被分配的位置?”

“他们如何应对就业市场的排斥和挤压?如何在房价高企、生活成本攀升的压力下维持体面的生存?他们的社会网络是什么样的?是封闭的、同质化的,还是能够提供向上流动的资源和机会?”

“他们的身份认同,是更倾向于‘市民’,还是某种混杂的、甚至自我贬抑的认同?他们对未来有什么期待?这些期待是现实的、可能实现的,还是被结构性地扭曲、压制、甚至消解的?”

“他们的。。。。。。”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像拧开了水龙头,起初是试探的滴答,随即涌出成股的水流。

惠庆没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仿佛在数叶子。

等李乐说完,惠庆拿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看到了结构,看到了夹缝,看到了尴尬的处境。那么,怎么研究?”

“老规矩,先进入田野。”李乐显然有过思考,“不贪大,不一定一开始就追求大样本的统计代表性。可以先做几个深入的个案追踪,或者,选择一个特定的、有代表性的场域,进行长时间的参与式观察。”

“比如?”

“比如在燕京,就以189职高,或者类似的一两所职高为切入点,选几个有特点的学生,做深度个案。把他们现在的生存状态、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网络、自我认知、对未来的想象,尽可能摸清楚。”

“然后,”李乐手指在桌面中划了一条线,“顺着时间轴和空间轴往下游延伸。”

“跟踪他们毕业后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进了哪些行业?换了多少份工作?面临哪些具体的困境,工资拖欠、职业伤害、社保缺失、情感归属?”

“他们的社会网络是拓展了还是萎缩了?价值观念发生了什么变化?是认命了,还是依然在寻找出路?或许能捕捉到一些更结构性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横截面上的切片。”

惠庆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方法上,个案追踪和参与观察,方向是对的。能沉下去,拿到一手鲜活的经验材料,比任何二手数据都宝贵。”

“但选点要讲究,要有代表性,也要有可进入性。189那种地方,门朝西,你一个燕大研究生,怎么进去?人家凭什么让你观察?凭什么对你掏心窝子?”

“身份是个问题,”李乐承认,“直接以研究者的身份进去,可能引起警惕,或者只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一面。”

“我在想,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换个身份接触,先建立信任。或者,从外围入手,比如他们常去的网吧、台球厅、小吃街、劳务市场,先混个脸熟。再不行,从像韩二哥那样的关键中间人入手,他是那片的地头蛇,又是开店的,消息灵通,也有一定威望,通过他,或许能打开一些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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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庆不置可否,转而问,“理论框架呢?你打算用什么理论来统摄这些可能庞杂甚至琐碎的经验材料?”

“光是讲故事,描摹一群人的生存状态,那是报告文学,不是社会学论文。你需要概念,需要分析工具,需要把你看到的现象,和更宏大的理论传统对话。”

这个问题更核心,也更能考验一个研究者的学术功底和思维深度。

“理论方面,肯定需要大量、系统的文献梳理和反思。”李乐显然也深思过,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做了记号的一页。纸页边缘有些卷,蓝色的墨迹洇开一点,大概是写的手出了汗。

“初步的想法,是以社会空间作为一个核心的分析透镜。”

“列斐伏尔的生产空间?”惠庆插了一句。

“是,”李乐点点头,“空间不是容器,是产物。生产空间的同时,也被空间生产。我想借用这个视角,去分析这群人如何被城市的空间结构所塑造,又如何在其间寻找缝隙、建立据点、甚至进行微弱的抵抗。”

“而且不仅仅是物理空间,比如他们居住的城中村、工作的工厂车间、活动的街头巷尾、聚集的职高校园。更是社会空间,是各种资本分布、权力关系运作、社会机会配置在空间上的投射。。。。。。以及,他们作为行动者,如何在这些被给定的、充满限制甚至排斥的空间中,进行日常的实践、协商、抵抗、适应,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构建属于自己的意义世界和生存策略。”

惠庆微微颔首,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而在理论程敏,我考虑从两个主要的维度切入,相互支撑。”李乐继续阐述,思路越来越清晰。

“第一个维度,是社会分层与社会流动。用资本理论,特别是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的分析框架,来透视这个群体。”

“他们匮乏的是什么资本?这种匮乏是如何通过家庭、学校、社区实现代际传递和再生产的?在教育筛选、职业准入、社会交往中,这些资本匮乏如何具体地转化为机会剥夺和地位固化?”

“同时,也要看到,他们并非完全被动,他们也在尝试积累属于自己的、可能非主流的资本形式,比如某种基于地缘或业缘的街头智慧、特定圈子内的社会声望、甚至越轨行为带来的某种资本。这里面有结构的限制,也有个体的能动性。”

听到这,惠庆拿起笔,捏过一张便签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听到李闭了嘴,指指他,示意继续。

李乐“哦”了一声,“第二个维度,是城市空间与社会正义。”

“等等。”惠庆停笔,“”列斐伏尔、大卫·哈维、苏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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