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动静渐止,听得徐重在榻上暗骂了句,“扫兴,父子俩皆是些不省心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徐重匆匆披衣而出。
“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才辰时正刻。”
六安壮着胆子窥了一眼陛下,郎朗日光之下,但见陛下随意披了外袍,中衣凌乱,脖颈处有几处浅淡微妙的红痕,又赶忙埋头。
“知他要来,却不知他来得这般早……”徐重嘀咕一句:“六安,你先伺候朕更衣,传阳纲、蒋良、左子昂稍后入内觐见。”
一刻钟后,尚无法行走的乌照被一架轿辇抬入大帐,泽哥、桑珠一同陪在左右。
不过一日未见,他整个人苍老许多,面上少了意气风发的王者之气,多了几分失意与煎熬。
他尚不能自如说话,由泽哥转述。
“皇帝陛下,父王请求您宽恕孟克的过错,对此,靺鞨可答应陛下提出的全部条件,只要,陛下饶孟克不死。”
乌照竟要救孟克?
徐重略诧异,却见乌照微颔首肯定。
迅速与身边的清辉交换眼神,不知乌照有此决定,是否与孟克早逝的母亲有关。
徐重沉吟不语。
若按照大衍律,孟克是杀害大衍官员百姓的元凶首恶,意在破坏两国邦交,此乃砍头诛九族的大罪。
此外,掳掠大衍皇帝婕妤为质,即对皇帝大不敬,亦是流放三千里的重罪。
两罪并罚,当然是罪无可恕的死罪。
原本,只要孟克以死谢罪,两国恩怨尽了,偏偏这下,孟克死不得。
宽恕孟克,作为条件,乌照在位期间,靺鞨自然不会对大衍再有异心,可要如何做,才能给死去的大衍将士百姓及遗孀遗孤一个交代,徐重犯难了。
“乌照大王,您如今,便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朕了。”
徐重叹气。
泽哥作揖道:“皇帝陛下,靺鞨会尽力给予枉死将士百姓不菲的抚恤。”
“抚恤换不回人命,何况,孟克此举,是对大衍、对陛下的挑衅,区区银钱,不足以平民愤。”
阳纲义正言辞。
徐重挥手示意阳纲禁言,且思且道:“如何化解此事,朕意有三。一、朕要靺鞨国自乌照大王之后,亦不得再犯大衍。二、孟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须得有所惩戒,以儆效尤。三、靺鞨须得对除冷彦外的所有死难者,予以足够遗孤遗孀今后生活的银钱抚恤。”
乌照听罢,亲口道:“全部、答应、先、见孟克。”
泽哥道:“父王答应皇帝陛下的全部条件,但父王想见一见孟克。”
不多时,孟克亦被人抬进大帐。
他腿伤未愈,只靠在座椅之上,目光冷淡地看向众人:“如何处置我,商量妥当了?”
“大哥,你怎么了?”
泽哥围上前去。
“放心,不过是断了条腿。还得多谢‘薛皇后’与左大人救了我,孟克不至于暴尸荒野。”
他瞥了眼清辉,又将目光投向乌照,语气淡然道:
“没想到,往日如雄鹰般桀骜勇猛的父王,也有衰败惨淡的一日。”
乌照竟笑回:“我、没死,失望?”
“或许这便是父王的报应,不过今日,我也须得为我犯下的大错赎罪。”
他眼底不再是疯狂扭曲的恨意,随着乌照的“死而复生”,他对自己和乌照,皆有了新的认识。
孟克道:“我对大衍、对靺鞨犯下了三条铁罪。罪状一,利用泽哥对兄长的信任与爱护,杀死了包括冷彦在内的二十六人。罪状二,背着靺鞨大王,暗地搜集大衍边防布局图及秘密兵器,企图有朝一日掀起两国争端。罪状三,欺辱洛敏,并在洛敏逃离之后,迁怒并迫害洛敏的家族。”
他当众将这些年所犯下的过错一一认下,既不遮掩亦不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