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也微笑着安抚她:“萧学士初涉此道,重在参与体味,不必强求。且流觞曲水,酒杯停于何处皆有定数,乃是天意,即便作不出,罚酒一杯便是,无人会苛责。”
连王缙也笑着凑趣:“届时若酒杯真停在萧学士面前,下官愿代饮罚酒,只求萧学士得空再为我讲讲那模七与模十一之别便可。”
他这话一出,亭内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萧青梧看着众人,尤其是李白那不容她拒绝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讷讷应道:“是……青梧一定尽力……感受文气。”
商议继续,众人又讨论了宴席的规格、乐工的安排、以及一些具体的流程。
萧青梧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到时候该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好能让那曲水流觞的酒杯完美避开自己。
第72章洛阳的春天
二月春闱,洛阳贡院前士子云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盼的氛围,无数人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步入那决定命运的考场。
待到放榜之日,新科进士们身着绿袍,意气风发,成为洛阳城最耀眼的风景。
在由朝廷主持的闻喜宴上,年少俊美者被推举出来,跨上骏马,在万众瞩目下穿行于洛阳的繁华街巷与名园,折一枝早春最妍丽的牡丹或桃花,此谓之探花使。
他们所到之处,百姓夹道围观,欢呼喝彩,争相一睹这象征着才华与荣耀的风流景象。
萧青梧本想去旁观,无奈她去得迟了,别说街道两旁能不能挤进去,就连临街的酒肆茶楼里都坐满了人,洛阳城的百姓似乎全部赶在这一天齐齐出动,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她只能打道回府。
闻喜宴过后没两天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寒冬彻底过去,春日的气息浸润着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桃李芳菲,柳絮如烟,连拂过洛水的风都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催人欲醉的味道。
若说春闱放榜、闻喜宴、探花使游街是士子与朝廷的庆典,那么上巳节,便是属于所有洛阳百姓的狂欢。
洛水之畔,游人如织。
祓禊的古意犹在,但更多的,是人们迫不及待地投身春光,尽情舒展被寒冬束缚的身心。
少女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髻上簪着时令的鲜花,三五成群,手持兰草,在水边嬉笑玩闹,偶尔与岸上同样年轻的士子目光相触,便立刻羞红了脸,以袖掩面,却又忍不住从袖角偷偷张望。
郎君们则显得更为洒脱,有的直接脱下鞋袜,将双足浸入尚带寒意的春水之中。
更有大胆的年轻男女,隔着浅浅的水流,互相投掷芍药等香草,目光交汇间带着这个节日特有的、被允许的活泼与大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欢愉的气息,水边随处可见青年男女临水照影。
平日里严格的男女大防,在这一天变得模糊而宽容,似乎连礼法都在盎然的春意面前暂时退让了。
萧青梧随着李白来到洛浦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人声鼎沸、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站在人群边缘,望着水边那些传递着春日情愫的年轻男女,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和中带着新奇的微笑。
这样的场景,这样传递情感的方式,与她成长的那个时代实在是截然不同。
李白走了几步,发觉她没有立刻跟上,便回头去看,正捕捉到她脸上那抹沉浸其中的笑容。
他不由挑眉,踱步回来,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怎么,徒儿这是走不动道了?莫非是被眼前春色激起了诗性,想要即兴赋诗一首?还是……”
他话语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那些暗生情愫的年轻男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见此兰亭祓禊,春水涟漪,亦不免心有所感,意有所动了?”
萧青梧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诗性自然是没有的,意动就更不可能有了。只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觉得新奇,多看了几眼。”
“哦?”李白闻言,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好奇,“你以往不曾在上巳节出来游玩过?”
萧青梧很自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嗯,这是第一次。”
李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她依旧流连在水边的目光,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感受如何?与你平日所见,有何不同?”
萧青梧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微妙的差异。
她目光掠过一对正隔水相望、欲语还休的男女,含笑感慨道:“感觉很……含蓄,也很婉转,情感的流露,就像洛水的波纹一样,一层层漾开,需要仔细去瞧,才能品出其中的意味……这与我从前生活里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这话说得含糊,李白却没有再追问。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对男女,以及更远处沉浸在春日欢愉中的人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笑意。
“能捕捉到这份含蓄与婉转,体味到情意如漾开的波纹,便已是难得的悟性。”李白转过身来对她笑道,“你方才所言,本身便已有了诗的影子,感受已经有了,只差将其凝练成句,付与宫商。”
他抬手,虚指了一下周遭的景象,目光含笑:“稍后曲水流觞,身处其中,或许能体会得更深些。届时灵台清明,福至心灵,说不定诗就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