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羽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不偏不倚,稳稳地停在了萧青梧的案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善意的、看热闹的,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萧青梧看着眼前那只精致的酒杯,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李白,对方正挑眉看着她,唇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看你如何应对”的意味。
贺知章笑着打破寂静:“萧学士,请吧?”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伸出手,捧起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羽觞。
她站起身来,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犹豫着是直接干了好,还是厚着脸皮念一首涉江采芙蓉比较好。
就在这时,李白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我这徒儿是初见这种阵仗,一时情怯了。”
说着他转向萧青梧,目光含笑地颔首示意:“无妨,若是尚未想好,饮了这杯便是。”
萧青梧闻言,如蒙大赦,她当即举起羽觞,向众人歉然一笑:"青梧才疏学浅,实在愧对诸位雅兴,愿饮此杯,聊表歉意。"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贺知章见状,朗声笑道:"萧学士爽快!这曲水流觞本就是随性之乐,何必拘泥。"
张旭也抚掌道:"正是!能饮善酌,亦是雅事一桩!"
在座众人见主人家都这般说了,自然也纷纷附和,方才那片刻的尴尬,顿时被轻松的笑语取代。
侍者适时地将羽觞重新放入水中,雅集又恢复了先前的欢快气氛。
萧青梧悄悄松了口气,对上李白投来的目光,见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不由递过去一个亮闪闪的饱含无尽感激的眼神。
羽觞再次随波流转。
有了方才的经历,萧青梧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盯着那缓缓漂流的酒杯,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待那羽觞顺着水流,将将要经过她面前时,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微微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实则深吸一口气,屏住,再对着水面方向,极轻、极缓地,将那口气长长地舒了出去。
气流拂过水面,带起片片轻微至极的涟漪,那“厄运之杯”果然微微加速,晃悠悠地漂过了她的位置。
成了!萧青梧心头一喜,面上却强作镇定,仿佛无事发生。
此后几次,只要酒杯流经她附近,她便故技重施。
时而假借举杯饮茶,对着水面轻吹茶沫。时而像是被蚊虫惊扰,气得呼出一大口气。
一次,两次……或许是运气使然,羽觞当真次次都与她擦肩而过。
萧青梧放松了姿态,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渐渐松弛下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一抬头,却蓦地对上了好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李白正与身旁的孟浩然说话,看似随意,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瞥向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分明早已看穿她的小把戏。
王维则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目光温和,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就连坐在稍远处的杜甫,此刻也是一副极力忍笑的样子。
萧青梧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着洛水对岸的垂柳,仿佛刚才那些小动作与她毫无干系,只是天意使然,那酒杯才一次次与她错过。
几轮诗酒过后,气氛愈发酣畅。
张旭已饮了数轮,酒意上涌,豪兴勃发。
他忽然推开案几,长身而起,朗声笑道:“如此良辰,如此胜友,岂可无翰墨助兴?”
早有侍从抬上长案,铺开雪白宣纸,研好浓墨。
张旭执笔在手,目光扫过洛水春色与满座才俊,略一凝神,便俯身挥毫。
但见他身形微晃,笔走龙蛇,时疾时徐,如癫似狂。墨迹在纸上奔腾流转,仿佛不是他在写字,而是笔牵引着他,在宣泄胸中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磅礴之气。
顷刻间,一幅狂草已然成就,字迹连绵不绝,气势贯通,如江河奔涌,似奇峰突起,观者无不目眩神迷,连声喝彩。
“好!”
“真乃神乎其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