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语气轻松地解释:“烦请贺公明日散朝后,将这些交给刘宴。并请您转告他一句话,七日之内,这名单上的人,必须将纸上的所有内容,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暗含威胁的笑容:“要是等我回去检查,谁没有背下来的话,那我可就要……”
贺知章一听这话,立刻便明白了她这番安排的深意。
表面上不过是给学生布置几道课业,实则是告诉宫里那位,她并未放弃教导之责,依旧关注着崇玄馆,心系着她所传授的学问。
贺知章脸上顿时露出舒畅的笑意,将几张纸仔细收好,满口答应下来:“好,此事包在老夫身上。萧学士放心,此话必定原封不动带到。”
翌日朝会过后,贺知章并未像其他官员那般径直返回衙署或府邸,而是揣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转身向着贞观殿的方向行去。
内侍通传后,贺知章缓步走入殿中。
李隆基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眉宇间凝着一层尚未散尽的阴郁。
“臣贺知章,参见陛下。”贺知章躬身行礼。
李隆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贺卿此时前来,可是有事要事?”
贺知章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双手呈上,接着又将昨日萧青梧的嘱托,连同她那句未尽的“威胁”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李隆基静静听着,起先眉头皱得极紧,当听到萧青梧竟然开始布置课业、督促学子时,连日来阴沉着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对萧青梧的举动多做置喙,而是话锋一转,语气莫测地问道:“贺卿,你与萧青梧接触下来,以你观之,此女秉性究竟如何?”
贺知章略作思索,捋着长须缓缓应道:“回陛下,萧学士此人……行事常出人意表,甚至略显出格,不循常理。然观其言行,臣以为,其本性仁善,并非心怀叵测之徒。她待身边弱小多有照拂,对崇玄馆学子亦倾囊相授,此番虽与陛下有了嫌隙,却仍不忘督促学业,可见其心仍不忘教化之责。”
讲完这些,贺知章顿了顿,接着又补充道:“只是……她心中似有一套迥异于常人的准则,有时显得过于执拗,不谙世情之曲折。不过这倒也不奇怪,毕竟是……”
李隆基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贺知章后面未说出口的话,君臣二人心知肚明。
毕竟是后世之人,行为准则与当下不符,确也情有可原,若是他哪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秦皇当政时期,面对那些迥异的礼法规矩,他恐怕也会做出些在时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举动吧?
想通了这一节,李隆基只能无奈地承认,贺知章说得对。
他又琢磨贺知章那几句评价,仁善、执拗、心有准则……这与他平日里的观察大致吻合。
一个身负才学,却不通世故,甚至敢于挑战权威的异数,虽然难以驾驭,但其本身的价值也确实毋庸置疑。
他思索了一会,心中有了决断,对着贺知章点了点头:“朕知晓了,那便有劳贺卿,依她所言,将这份课业,送去崇玄馆,交给刘宴吧。”
“老臣遵旨。”贺知章躬身领命,重新收好那几张纸,退出了贞观殿。
离开皇宫,贺知章带着随从,揣着那份特殊的作业,优哉游哉地朝着崇玄馆的方向溜达过去。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新设的崇玄馆,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少年清朗,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声音,似乎正在讲解着什么。
贺知章驻足门外,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只听里面讲的是些“比例”、“份额”之类的东西,夹杂着一些他半懂不懂的术语。
他虽被视为文坛耆宿,于这数算格物之学却涉猎不深,只觉得那些内容条理分明,逻辑严谨,与他平日接触的经史子集迥然不同,一时倒也颇觉新奇。
贺知章起了好奇心,便也不进去打扰,就站在门外,乐呵呵地观察着馆内的教学景象。
正在台上依据萧青梧留下的教案,勉力为同僚们讲解一道复杂统计题目的刘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外,猛地发现了贺知章的身影。
他心中一惊,连忙止住话语,对台下众人稍作交代,便快步走出门来,对着贺知章恭敬行礼:“学生刘宴,不知贺公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贺公恕罪。”
贺知章笑着虚扶一下:“刘正字不必多礼,老夫只是顺路过来瞧瞧。你先讲你的,莫要耽搁了授课。”
刘宴却不敢怠慢,依旧垂手恭立。
贺知章见状,也不再勉强,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递了过去,和颜悦色地说道:“这是萧学士托老夫转交给你的。”
刘宴一听是萧青梧的东西,双眼瞬间露出喜色:“贺公,萧学士她她可安好?她可有说何时能回来授课?”
贺知章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按照萧青梧的原话交代道:“萧学士让我告诉你,七日之内,名单上所列的这些人,需将纸上这些内容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否则,她可决不轻饶。”
刘宴微笑着恭敬聆听,没有在意后面那句玩笑般的威胁。
他展开那几张纸,目光落在第一张那些密密麻麻的陌生符号和名称上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那纸上熟悉的字迹,确实出自萧青梧之手无疑,可这上面的内容……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他对着下面标注的同音字艰难地念过去……这、这又是什么新的天书?!
短暂的茫然过后,刘宴看着纸上那些符号,再回味了一下贺公那意味深长的“否则”,压力伴随着探究未知的兴奋感同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