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酒酬酢,不知时间流逝。
殿外传来浑厚悠远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足足一百零八下,正是子时正刻。
开元二十七年,到了。
殿内众人肃然起身,随着钟声齐声恭贺新年。内侍们鱼贯而出,引领着君臣前往殿前宽阔的庭燎广场。
广场中央,巨大的庭燎早已备好,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
这是一种古老而盛大的仪式,象征着驱邪避秽,迎接光明的新岁。
凛冽的寒风中,不论先前有着怎样的政治分歧,或是彼此间有多少交恶,在这一刻也短暂地放下了成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吸引,面容被映照得明暗不定,却又奇异地统一展现出一种肃穆而期盼的情绪。
太子李瑛与又改了名字的忠王李玙相隔不远,火光跳跃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将那些深藏的算计暂时掩盖,只留下对自身命运的渺茫祈愿。
萧青梧感受着及周围那种近乎虔诚的静默,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了这些仪式的意义。
它们或许繁琐,或许带有迷信色彩,但在特定的时刻,确实能将分散的个体短暂地凝聚在一起,赋予一个庞杂的帝国某种精神上的向心力。
仪式既毕,众人再度返回殿内略作休整。
接下来,便是等着参加几个时辰后,清晨更盛大的元正大朝会与祭祀典礼。
对于张九龄这样需要提前准备、全程参与的核心人物而言,几乎是连轴转的不眠之夜。
人群开始陆续散去,或回衙署值守房稍歇,或乘马车归家略作梳洗。
萧青梧跟李白和王维往外走,侧头低声问了句道:“师父,一会儿元正大典还有得熬,不如去我那儿歇会儿?我那宅子离皇城近,走几步就到,抓紧时间睡上一个时辰也是好的。”
李白爽快点头:“也好,确实乏的很了,去你那眯瞪片刻。”
他的宅子不算偏,但来回一趟也得一个多时辰,而元正大典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若是不歇上一会,他实在没那精力耗一整天。
萧青梧又看向王维,见他面色依旧平静,但脸上也有着十分明显的疲色。
她招呼道:“王舍人,您府上离得也不算近,一来一回,怕是刚沾榻就得起身。若不嫌弃,也一并去我那儿歇歇吧?”
王维有些迟疑,他素喜清净,不习惯在别处歇息,且又极度爱洁……光是想到要使用他人用过的被褥,就足以让他浑身不适。
但就如萧青梧所言,他此刻回去,路程不短,确实没时间休息,而几个时辰后的元正大典又极耗精神。
他略一思索,终是微微颔首:“如此,便叨扰萧娘子了。”
萧青梧像是想起什么趣事,抿着嘴角无声笑了片刻,这才说道:“王舍人放心,我府上的客房平时从不住人,被褥和用具都是全新的,没有人用过。”
王维听了,神情明显一松,朝着萧青梧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如此安排,再好不过,多谢。”
萧青梧看着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顿时更觉得好笑了。
她真的很难想象,王维这种重度洁癖是怎么在这种卫生条件普遍原始的时代生存下来的。
没有各种消毒液,没有密封包装,连手纸都还是竹片或粗麻……他的日常该有多煎熬?
心里胡乱琢磨着,没多久,三人已经到了宅子。
萧青梧引着他们去了后院两间相邻的客房,房间陈设简单却雅致,榻上的被褥洁净又簇新,还隐隐散发着晒过太阳的干爽气味,案上还备着清水和干净的布巾。
“二位只管歇息,时辰到了,我会让人来唤。”萧青梧说完,便替他们带上门,自己也回了主屋。
她没多少睡意,三个小时后又要出门,躺下恐怕刚迷糊着就得起来,索性不睡了。
她索性打开电脑,点亮灯光,又取来蜡纸,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起9527整理好的进阶教材内容。
铁笔划过蜡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写着写着,萧青梧第无数次在心里叹气:【9527,你要是能直接把这些内容打印出来就好了……就算可以油印,但第一遍还不是得手抄,效率实在太低了……】
【换个角度想,您只需要刻写第一版,后面再次复印,可以全部交给学生们去写,某种方面来说也算是一劳永逸了。】
【行吧,我只能这么自我安慰……】萧青梧甩了甩手腕,继续埋头刻写。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放下铁笔,起身活动了一下。
夜色依旧浓重,整个长安依旧还在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