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的宅院,隔着或疏或密的林木,显出些轮廓来。这里的房子,不像某些新区那样整齐划一,倒是各具情态,很有些看头。
有的宅子,是纯然现代派的,大片的玻璃幕墙,冷硬的几何线条,在晨光里闪着金属或混凝土原本的灰白光泽,像搁在山林里的巨型雕塑,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静和未来感。
偶尔能透过疏朗的植树,瞥见里头悬空的楼梯,或是无边泳池的一角,池水碧蓝,与天空争色。
有的则走经典复兴的路子。瞧见一栋,是地中海风格的,奶黄色的拉毛墙面,陶土瓦的缓坡屋顶,拱形的门窗廊柱,墙上攀着正当花季的九重葛,泼泼洒洒的一片姹紫嫣红,热闹得很。
庭院里似乎有喷泉,水声隐隐约约,混在鸟鸣里。
再往前走,又是一派田园牧歌的情调。白色的木栅栏,爬满了蔷薇或铁线莲,院子里草坪修剪得极平整,像铺了绿丝绒。
屋舍是木结构的,带着宽阔的门廊,廊下摆着摇椅和原木的桌子,想来主人夏日傍晚,端杯酒水在此小坐,看夕阳沉入山谷,是极惬意的。屋旁往往有高大的橡树或加州桂,洒下浓荫。
也有那气象森严的。高耸的石砌围墙,厚重的铸铁大门紧闭,门上饰有繁复的家徽图案,门内的车道被浓密的树冠完全遮盖,一眼望不到头。只能从围墙的规模、石材的质感,以及门前偶尔驶过的、擦得锃亮、几乎无声的豪车,去揣测里头的深阔。
这种宅子,通常占地最广,姿态也最低调,沉默地宣示着某种无需张扬的、历经数代沉淀的底蕴。
没有市声,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自己的脚步声,以及更远处山谷里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高尔夫球杆击球还是什么别的轻微脆响。
路旁的花木也繁盛,除了常见的玫瑰、绣球,还有些叫不出名的热带植物,阔大的叶片上滚着夜露,在渐亮的晨光里晶莹闪烁。
可是这静,不是荒郊野岭的空寂,而是一种被精心维护、用巨额金钱和严密安保过滤过的“洁净的静”,连鸟叫都显得格外礼貌似的。
李乐看着,琢磨着,忽而路到了尽头,眼前是个丁字岔口。右手边继续向上,林木更幽深,左手边则是下坡,通向另一片隐约的屋宇。
看看腕表上的时间,打算原路返回,刚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左手边下坡路起始处,靠近山崖边的排水渠旁,蹲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满头银发,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泽,穿着件颜色鲜亮、印着大朵扶桑花的夏威夷风格衬衫,配着条质料挺括的白色休闲裤。正微微俯身,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长树枝,往路旁一道干涸的、约莫一人多深的混凝土排水沟里,小心地探下去,嘴里轻声唤着:“Daisy…Daisy…Comeon,sweetie,here…”
李乐左右瞧瞧,这条僻静的山道上,除了偶尔快速驶过、对他视若无睹的汽车,就只剩下他和这位显然遇到了麻烦的老太太。
他走过去,隔着几步远停下,朝沟里望了一眼。
只见一条体型不大、毛色杂乱得堪称“集大成者”,看得出有柯基的短腿、博美的尖脸,可能还有点拉布拉多或别的什么血统,总之长相颇具“创意”、丑得有点别致的小狗,正急得团团转,试图爬上近乎垂直的沟壁,又屡屡滑下,徒劳地扒拉着混凝土墙面,嘴里发出委屈又惊慌的呜咽。
李乐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在老伦敦上三旗的浑厚口音问道,“Excuseme,Madam。MayIbeofanyassistance?”(打扰一下,夫人。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老太太闻声转过头。她看起来年岁不小了,但面色红润,皱纹虽深,却透着利落和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
穿着一件色彩鲜艳、印着热带大花朵的丝绸衬衫,配着熨帖的白色亚麻长裤,脚上是舒适的平底鞋。见到李乐,她先是因他高大的身形和突兀的出现略微一怔,待看清他那张与身板儿反差强烈、甚至称得上清俊柔和的面孔时,眼神里的警惕便化开了些,露出混合着焦虑与感激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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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youngman,”她语速略快,但吐字清晰,带着东海岸某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口音,“是的,请帮帮我。我的Daisy,她刚才追一只松鼠,我没拉住绳子…就掉下去了。你看,她上不来……你能……”
李乐笑了笑,瞥了眼沟里那只正用湿漉漉、可怜巴巴眼神望上来的“五彩”小狗,低声嘀咕了句,“这尼玛长得……比查尔斯三世还寒碜。”
“没问题。不过,我怕她狗咬吕洞宾。”
老太太没听懂前半句中文,眨眨眼,“Pardon?”
李乐切换回英语,略带幽默地说,“我是说,希望她不会误会我的好意,决定拿我的手指尝尝咸淡。”
老太太这回听懂了,连忙摆手,“哦,不不,不用担心。Daisy很温顺的,她只是吓坏了,从不咬人。我保证。如果…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我全权负责。”她语气很认真。
“那就好。”多留个心眼儿,把话说清楚的鸡贼李,把手里的水瓶递给老太太,“请您帮我拿一下。”
随即蹲下身,单手在沟沿一撑,轻盈地跳了下去,落在松软的落叶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沟底光线更暗,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气息。那小狗“黛西”见他下来,先是吓得往后缩了缩,随即似乎察觉到并无恶意,又犹犹豫豫地凑过来,小尾巴摇得像朵风中凌乱的蒲公英。
李乐嘴里发出“嘬嘬嘬”的狗界通用语,安抚着,又慢慢伸出手,让它嗅了嗅,然后小心地托住它圆滚滚的肚子,一把抄了起来。心说,厚礼蟹,别看个儿不大,好重,吃什么长大的?
狗子僵硬了一瞬,随即似乎感觉到安全,不再挣扎,只是小声哼唧着。
一手抱着,走到沟壁较矮的一侧,估摸下距离,一手在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一借力,脚下一蹬,轻巧地跃了上来,落地只是微微一沉。把狗子递还给连忙上前的老太太。
“Oh,well,Thankyou!Thankyousomuch!”老太太连忙接过,抱在怀里细细安抚,检查它有没有受伤。见到主人,狗子立刻舔她的脸颊,尾巴欢快的摇着,但放下地时,一条后腿似乎不敢着力,有点瘸,嘴里又委屈地哼唧起来。
“它可能摔了一下,腿有点不对劲。”老太太心疼地摸着狗腿,眉头蹙起。
李乐也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小狗那条不敢着地的后腿,避开关节,顺着骨骼摸了摸。小狗瑟缩了一下,但没反抗。
“没有明显骨折,但可能扭到了,或者肌肉拉伤。最好让兽医看看。现在怎么办?要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吗?我是说,给她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