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说完,紧盯着李乐,想从他脸上找出些同感的凝重或思索。
没想,李乐却忽然笑了,不是嗤笑,是一种带着了然意味的笑。
“怕他单飞?还是怕他尾大不掉,反过来掣肘咱们?”
“都怕!”许晓红直言不讳。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乐慢悠悠开口,“你知道草原上牧羊,最怕什么?”
许晓红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狼?”
“对,也不全对。”李乐搓着简报的纸边,“最怕的,是头羊太乖,乖到没了血性,一阵风来就慌,听见点动静就炸群。也怕牧羊犬太蠢,只晓得对主人摇尾巴,镇不住场子。”
“所以,问题在于,咱们为啥非要掌控他呢?”
许晓红皱眉。
李乐继续道,“本质上,咱们投的公考培训这个赛道,以及李永鑫这个人带领团队在这个赛道上开疆拓土的能力。咱们要的,是这笔投资带来持续、可观的投资回报,是分享这个市场高速成长的红利。而不是非要把他变成咱们的牵线木偶,或者长乐教育的一个听话下属部门。”
“至于你说他有野心,这我一开始就知道。不然,我投他干嘛?找只温顺的绵羊来管摊子么?考公培训这行,政策风向变得比翻书快,市场厮杀一点不比K12轻松,没点狼性,没点不顾一切的冲劲和手腕,做不起来。”
“关键不在于他有没有野心,而在于咱们投他的时候,设计的游戏规则,也就是防火墙,够不够结实,能不能确保无论他未来盘子做多大,哪怕有一天真的独立分家单飞了,咱们作为早期最重要的投资方,该享有的权益、该分到的利润、该有的话语权,都不会受损,甚至能水涨船高。”
“至于养虎为患……”李乐摇摇头,“那得看养在哪儿,怎么养。”
“关在自家后院,天天喂生肉,那叫找死。可要是把他放在一片属于他的山林里,给他划好地盘,告诉他,这片地里的猎物,你打了,大半归你,但得按我的规矩来分。同时,我也养着别的狼,别的虎,互相盯着点。这就不叫养虎,叫……叫合作狩猎。”
许晓红听得入神,抱着的手臂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咱们是长乐教育的最大股东,章程、协议白纸黑字,防火墙层层设好。财务监管捏在手里,关键人事一票否决权留着,重大资产处置、品牌授权这些命门,都得过咱们这关。这叫划地盘,定规矩。”
李乐指点了点那份文件夹,“考公这块,咱们谁有他懂?谁有他那种钻营政策、揣摩命题的劲头?让他冲,让他去开疆拓土,咱们坐镇后方,看好钱袋子,把住风险关,偶尔递递水、送送粮,在他快要跑偏的时候,轻轻拽一下缰绳,就够了。”
“你得这么想,红姐,做投资,做平台,有时候得有点利用野心的觉悟。”
“像李永鑫这种人,你压是压不住的,越压反弹越狠。不如因势利导,把他的野心和对成功的渴望,引导到对双方都有利的方向上去。给他舞台,给他资源,但同时用清晰的规则和强大的制约手段,把他的能量规范在咱们认可的轨道里。这叫借力,也叫制衡。”
说着,李乐嘴角翘起,“他现在玩命搞研发、扩渠道、抢市场,累死累活,是在给谁增加资产价值?很大一部分,是在给咱们这个最大股东增值。只要利益捆绑得足够深,规则设计得足够聪明,他的野心,就是咱们的涡轮增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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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晓红听着,脸上的神色从紧绷逐渐变得复杂。
李乐这番话,和她潜意识里那种自己人外人、掌控失控的二分法截然不同。
更冷静,更基于利益计算,也更……冷酷?或者说,是更高级的驾驭之道。
她不得不承认,李乐看事情的角度,往往比她更抽离,更直指本质。
自己担心李永新失控,某种程度上,或许还是带了点“家业”心态,希望一切都牢牢攥在自己人手里。
而李乐,更像一个冷静的棋手或架构师,思考的是如何在动态中构建稳固的、能激发各方最大积极性的利益共同体结构。
“以后,我们可能会遇到更多的李永新,而对待这种人,”李乐说道,“第一,承认他的价值,给他舞台,让他去折腾,去创造。别用管老实人的那套去框他,框不住的,还徒生怨怼。
“第二,底线划清楚。什么事他能做主,什么事必须汇报,什么钱能花,什么线不能碰,白纸黑字,事前说死。规矩立好了,就严格执行,别今天松明天紧。”
“第三,手里要有牌。除了合同、章程这些硬牌,还得有软牌。比如,长乐遍布全国的渠道网络,是他短期内难以复制的,咱们在K12领域积累的品牌声誉和教研沉淀,对拓展相关业务也有借力之处。甚至,他团队里那些核心骨干,难道就个个跟他铁板一块?这些,都是牌。”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李乐顿了顿,“你自己要够硬,够稳。”
“我?”
“必须滴,就是你。”李乐点点头,“别因为业绩好就一味迁就,也别因为有点小心思就如临大敌。”
“红姐,平常心,就事论事。该支持的支持,该敲打的敲打。你越稳,他心里越没底,越不敢轻易造次。你整天疑神疑鬼,他反而觉得你虚弱,容易动不该动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