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摇头。
“他说,抡大锤的时候,觉得浑身是劲,可心里总悬着,不知道明天厂子还在不在。放牛呢,一天到晚跟着牛屁股后头转,慢是慢,可晚上躺下,知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牛也还在山坡上。”
“这就是知道和悬着的区别。我当时就想,这老头话里有禅机啊。咱们这摊子,有时候也得学学人家放牛,别光顾着抡大锤冲规模,也得时不时看看,牛还在不在山坡上。”
阿文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点点头,没接这茬,“伦敦那边。。。。。”
“放心吧,你爷,林叔他们都挺好的,林叔给自己找了个串联推动议案的事儿,东跑西颠的,反而比以前胖了,按他的话说,总比闲着喝茶强。”
“你爷那边,还是老样子,一天雷打不动,上午叹茶,下午三圈麻将,晚上有时候还得去KTV唱几句,反正乐活的很,打麻将算牌比我都快。就是吧,”李乐狭促的笑了笑,“让我催你,赶紧带着红姐回去一趟,老爷子想的慌,急着抱重孙子,你这,赶紧,啥时候?”
“呵呵呵,快了,快了。”
“别拖,再过两年,等红姐成了富婆,别把你蹬了。”
“不可能。”
“噫~~~~”
李乐把矿泉水放茶几上,话锋一转,“这半年我不在,家里头这几摊子,怎么样?”
阿文知道,闲篇扯完了。从桌上拿起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深褐色硬壳笔记本,翻开。
里面不是会议记录那种整齐的条目,而是一些简短的、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缩写、日期和人名,像是某种私人密码。
“总体平稳,大的方向没偏。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些微的杂音、小动作,免不了。”阿文像在陈述一份客观的天气报告。
“哦?说说。”李乐往前探了探身子。
“万安矿业那边,”阿文说道,“今年上半年出了两起井下违规操作,一起在麟州的七号矿,一起在蒙区的二号矿。”
“七号矿那个是带班班长图省事,没按规定检测瓦斯浓度就让人下去,被安监员当场按住,开了,连带罚了生产副矿长三个月奖金。蒙区那个……性质严重点。”
阿文的目光与李乐对上,“是那个矿原先的班底,瞒报了一处渗水隐患,想糊弄过去继续采,结果让咱们派过去整合的技术员发现,直接报了钱总那边,处理了七个人,两个移交了当地司法机关。”
“矿长……是从麟州调过去的一个副手,负管理责任,降级,调回培训中心学习三个月。”
李乐安静地听着,听到“移交司法机关”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渗水……真让他们糊弄过去,就不是学习三个月的事儿了。人命关天,这块骨头,得时刻用最硬的牙啃。那个技术员,叫什么?该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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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赵志峰,当地人,煤校毕业,在矿上干了八年。”阿文显然对细节了如指掌,“已经按集团安全特别贡献奖条例,发了奖金,提了一级工资,岗位也调了,现在是那个矿的安全监察科副科长。”
“还有么?”
“三号矿的新采区上个月正式投产,比原计划晚了十七天,主要是因为配套的巷道通风系统安装时,发现两家供应商的部件接口标准有细微差异,协调耽误了工夫。产能爬坡顺利,预计下季度能达到设计产能的八成。不过,”
阿文翻过一页,“上季度各矿区汇总的吨煤材料损耗率,平均值比去年高了百分之一点八。”
“要集中在小型工具和零配件上。审计部抽查了三个点的领用记录,发现存在以旧换新登记不全、部分易耗品实际使用周期与领用频率明显不匹配的情况。集团会上,老钱发了火,安排白总带人下去了。”
李乐听着,一皱眉,“损耗率……一点八,听着不多。可要是每个螺丝、每根钻头都松这么一点,窟窿就不小了。矿上那帮老哥们,苦是真苦,可有些手脚,也是真不干净。”
“不过,大白总小白总?”
“白洁。”
“嘿,有人要倒霉了哇。”
“可不说呢,不过现在白总脾气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