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看着大小姐在灯下侧脸柔和的弧度,眼里闪动的神采,忽然觉得,若这场“电影”真能封存她此刻的期待与日后那个日子的所有温度,那么,配合一下姜大师的“艺术”,似乎……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那份期待,随着婚期临近,像渐次升温的炉火,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
而在几天后一个闷热的午后,这筹备乐章中第一个真切可触的、带着温度的高音符,终于从金陵运抵燕京。
。。。。。。
午后的蝉鸣嘶哑到了极致,仿佛在透支整个夏天的力气。
李乐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上一段关于“礼物经济”的文献走神。听说东西到了,他合上电脑,走到院子里。
大小姐已经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他。阳光穿过叶隙,在她月白色的棉麻裙摆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她站得笔直,脖颈的弧度显得有些紧绷,双手在身前微微交握着,那是她紧张或极度期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静静停在院门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浅灰色棉麻中式对襟上衣的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随后是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士,圆脸,笑容温婉,盘着发髻,着黛青色香云纱衬衫。两人身上有股长年与丝线经纬打交道养成的、特有的静气。
在他们身后,跟随着两位年轻的助手,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探出两个檀木匣。
大匣约四尺长,两尺来宽,通体是沉郁的紫黑色,木纹如流水暗涌,边角以黄铜包嵌,錾刻着缠枝莲纹,锁扣是精巧的云纹如意头,幽光内敛。小匣形制相仿,只是尺寸缩了一半。
曾老师已迎到门口,脸上是难得的、混合着期盼与一丝庄重的神情,瞧见人来,上前对这一男一女两位招呼着,“顾师傅,薛师傅,辛苦你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顾师傅带着点金陵官话的软糯尾音,笑道,“应该的,曾老师,东西我们安全送到了。按您当初的要求,八个月工期,一寸一寸赶出来的。路上仔细,没敢颠着。”
“诶诶,快进屋,外头热。小乐,搭把手。”
“哦。”李乐上前。
待衣匣被稳稳地抬进客厅宽大条案上。曾敏忙又请师傅们坐下用茶。
“茶不急,先请主家过目。”
付清梅摇着蒲扇,已从里屋出来,在靠窗的官帽椅上坐了,目光落在匣上。李乐一手一个,牵着闻声凑过来的李笙和李椽,站在稍远处。
大小姐则立在桌边,背脊比平日挺得更直些,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薛师傅和顾师傅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双雪白的棉布手套,仔细戴上。
这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顾师傅从腰间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
李笙踮起脚尖,小手扒着桌沿,眼睛瞪得溜圆。李椽则安静地靠在李乐腿边,小脸仰着,满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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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盖被缓缓揭开。一股混合着陈年檀木、真丝以及极淡防虫药材的、清幽沉静的气息,率先弥漫开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覆盖其上的数层素白软绸和淡黄色宣纸,而宣纸之下,隐约透出的,已是令人屏息的浓丽色彩与繁复光华。
薛师傅与顾师傅极有默契,一人一边,如同展开一幅珍贵的古画,将覆盖物一层层、极轻柔地揭去。
当最后一层宣纸被揭开时,匣内,竟自生出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华光,仿佛蓄着一整个春天的明媚。
并非满室华光骤然迸射,而是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辉煌,猝然撞入眼帘。
那正红,不是寻常所见喜庆的艳红,而是厚重如凝固的晚霞,又如深秋最醇的朱砂,红得雍容沉静。
金线织就的纹样,即便叠压着,也闪动着星星点点的、锐利而内敛的光芒,那不是浮夸的金,是沉甸甸的、有分量的金。
彩纬交织出的云纹、花卉、翟鸟轮廓,色彩绚烂到极致,却又奇异地和谐庄重,仿佛将最蓬勃的生命力与最严整的秩序,一同织进了这方寸锦缎之中。
仅仅是这惊鸿一瞥,已让见多识广的曾敏低低“嘶”了一声,老太太眯起眼睛,手里的蒲扇顿了顿。
李乐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段被凝固的、流光溢彩的时光,一部用丝线与金箔写就的无字史书。
大小姐站在最前面,距离那衣匣最近。当打开后,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背脊忽的挺直了,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悄然收紧。
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缩在那片渐次显露的辉煌上,粘在那片红与金交织的华彩上,一瞬不瞬。
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璀璨,有什么东西迅速积聚,在睫毛的细微颤动间,一种近乎恍惚的、被美直接击中的茫然涌了上来,接着,才慢慢沉淀为难以置信的欣喜和一丝……微怯。
那是远超她此前所有想象的真实呈现,是“嫁衣”二字所能承载的、最极致华美与庄重的实体,轰然降临。
这不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件华服,这是从故纸堆里、从时光深处走出来的一个庄严的梦。
李笙踮着脚尖,小嘴张成了“O”型,李椽则紧紧挨着姐姐,小手不自觉抓住了李乐的裤腿,仰着小脸,看看那华美的布料,又看看妈妈异常沉默专注的侧影,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对“无比美丽之物”的震撼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