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对田有米,是真心喜欢。
那姑娘身上那股子敢作敢当、走路带风的飒劲儿,眉眼间不驯又敞亮的精气神,很对老太太脾胃。
拉着她的手,看她那头亚麻灰的短发、耳朵上闪亮的钉、那一身爽利打扮,眼里的笑意是漾开的,觉得这姑娘像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不娇柔,不造作,自有一番天地。话也多些,问起她最近又跑了哪些地方,拍了什么新奇的景致,那兴趣是实实在在的。
可郭铿没有李乐那种近乎天赋异禀的名为“老头老太乐”的buff加持,尤其在长辈面前那种混不吝又恰如其分的亲昵,就像融在骨血里的自然。
在付清梅跟前,他那套在沪海滩里历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殷勤、滴水不漏的谈吐,总有些无处着力,仿佛一拳打在蓬松的旧棉絮上,软软地陷进去,听不见回响。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种极通透又极老辣的目光笼罩着,那目光未必严厉,却有种孩童般的直接和岁月磨洗后的明澈,轻轻巧巧,就把他那身熨帖的亚麻衬衫、擦得锃亮的麂皮乐福鞋、乃至眼镜片后那点精心藏好的思量,都照得有些无处遁形。
不自在,是的,就是这个词。仿佛自己那些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装备”,在这四合院慵懒的光晕里,在小老太太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里,便像遇到了无形的消解剂,不知不觉就软了、皱了。
那是一种基于岁月厚度与生命洞察的、温和的笼罩感,让他不由自主地脊背微僵,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才最妥帖,连笑容的弧度都得在心里先丈量几遍。
那份发怵,并非源于畏惧,更像是一种面对深潭时,自知深浅不足的、本能的心虚与拘谨,以及后生晚辈本能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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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舅妈和李富贞拉着田有米,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光影、角度、服装搭配的细节,那些关于“意境”“质感”的词汇在空气中飞舞时,作为“背景板”兼“苦力预备役”的李乐,瞅准空隙,扬声说了句“得,你们艺术家慢慢创作,我去趟超市,瞅瞅晚上弄点啥吃的”,作势要往外溜。
郭铿几乎是立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解脱,忙不迭地跟着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又刻意压着不至于太显眼,“我跟你一块儿去,帮你拎东西。”那急切又努力装作随意的模样,快得像是怕谁反悔。
物美超市里,日光灯把货架间照得一片惨白明亮。
购物车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滑出单调的响声,偶尔与别人的车轻轻一撞,便发出沉闷的“咚”声。
李乐推着一辆车,李笙坐在前头的儿童座上,小手扒着栏杆,乌溜溜的眼睛像探照灯,对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充满好奇,小嘴不时发出“咦?”“呀!”的音节。郭铿推着另一辆,李椽安静地坐在里面,正安静地研究手里捏着的一包海苔外包装上的卡通图案。
两大两小,慢悠悠地沿着货架间的通道溜达。
“你说你,至于么?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李乐从货架上拿起一瓶生抽,对着光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换另一瓶,“老太太还能把你吃了?”
郭铿的额发在冷气出口下微微飘动,那副窄边眼镜后的眼神,还残留着方才在院里的那点不自在,那种在过于通透的长辈目光下,自觉无处藏掖的轻微窘迫。
“比猫厉害。猫吃了你,你知道疼。跟老太太多聊会儿,我总觉着,再聊深点儿,鼠鼠我啊,能把银行密码连带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能顺嘴秃噜出来。”他摇摇头,自嘲道,“邪了门了,我在银保监那些处长司长面前都没这么怵过。那眼神……啧,跟核磁共振的。”
李乐乐了,没接这话茬,反而问自己车里正挥舞着一根芹菜当金箍棒的李笙,“笙儿,你怕不怕老奶奶?”
李笙正沉浸在“大闹天宫”的剧情里,闻言,“金箍棒”一顿,小脸一绷,很认真地点头,“怕!老奶奶打屁屁的!”她还特意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屁股蛋儿,表情严肃得像在陈述一条宇宙真理。
郭铿“噗嗤”笑出声,腰杆似乎都挺直了点,冲李乐扬扬下巴:“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孩子可不会说谎。”
“那可不一定,”李乐慢条斯理地把一瓶标着“特级酿造”的生抽放进购物车,“孩子是不会说谎,但他们擅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李笙的小屁股,“净瞎说,老奶奶打过你屁屁没?好好想想。”
李笙被拍了,也不恼,眨巴着大眼睛,还真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木有……”可随即又扬起小脸,试图维护自己说的话,“可……可老奶奶有尺子!亮闪闪的!阿爸说的!”
“尺子是量布做衣服的,谁跟你说用来打屁股了?”李乐瞪她。
“阿爸说的!不听话的小孩,要用尺子量着打!”李笙理直气壮,显然是某次李乐吓唬她的话被她牢牢记住了。
郭铿这下笑得更欢了,捏了捏李笙的鼻子,“得,根源找到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笑间,两人推着车转到调料区深处。
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酱油醋蚝油,各色酱料,在灯光下泛着油润或清亮的光。
李乐拿起一瓶耗油,对着光看了看挂壁和颜色,又凑近瓶口闻了闻,才放进车里。又拣了一瓶芥末油,一瓶香醋。
郭铿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一瓶老陈醋打量,但显然不得要领,很快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