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正中,是一张深棕色的老式八仙桌,紧靠着里墙摆放。
桌面的漆早已斑驳,露出木头的纹理,边缘被磨得圆润。桌上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同样老旧的、带玻璃拉门的碗柜,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也空着,只有几个倒扣着的粗瓷碗。桌子底下,塞着三把掉了漆的木方凳。
窗下,是一张靠墙放着的、光秃秃的木头床板,上面连张草席都没有,只铺着几张颜色发黄、字迹模糊的旧报纸。
床头,摞着两个暗红色的大木箱,箱体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合页和搭扣是黄铜的,也早已黯淡无光。
箱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灯头,连接着一段电线,没有灯罩。
桌上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书。
其其格走过去。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旧纸张和轻微霉味的气息更清晰了些。
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一本《高中物理》,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起毛。她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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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上,是曹鹏的名字,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瘦,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再往后翻,书页早已泛黄,纸张脆弱。书页的空白处、行与行之间、甚至插图边上,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笔记。
蓝色、红色、黑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公式、推导过程、解题思路、重点标记,还有用不同颜色划出的波浪线和星号。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因为书写空间局促而显得潦草,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近乎苛刻的认真和专注。
这些笔记几乎覆盖了每一页的空白,有些地方甚至写着细如蚊蚋的批注,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她又翻了翻下面几本,数学、化学、英语……无一例外,都是这样密不透风的笔记,像一片被精心开垦、不容一丝荒芜的土地。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同。
一本《数学精编》上,是飞扬跳脱的“李乐”,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上,是端正敦厚的“田宇”;还有一本边缘卷得像咸菜干的《化学竞赛一百问》,封皮上是用红色圆珠笔狠狠涂掉又重写的名字,仔细辨认,能看出最初是“马闯”,后来被更粗的笔迹覆盖,但覆盖得并不彻底,那两个字的形迹依然倔强地透出来。
其其格怔怔地看着这些不同名字的书,又抬头看看这间狭小、简陋、除了必要家具几乎一无所有的屋子。
日光灯“嗡嗡”的噪音持续着,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灰尘,在惨白的光柱里缓慢飞舞。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书,这些笔记,这些来自不同人的、承载着不同少年笔迹的课本和习题,加上大木箱,就是曹鹏的“书桌”,是他那个“井口”之下,唯一能仰头看见的、通往更广阔天空的梯子。
他将这些知识,用这种最笨拙也最刻苦的方式,一点一点,搬运到自己的世界里。
其其格把书小心地放回去,目光掠过木箱上方的墙面。
那里用图钉钉着一张字迹被潮气晕染了的课程表。边上,还贴着两张早已褪色的球星海报。
一张是马拉多纳在世界杯上连过五人的经典瞬间,另一张是罗伯特·巴乔落寞的背影。
这间屋子,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床,一张桌,两个箱子,几摞书,一盏坏了的台灯,几张旧海报。这就是曹鹏在考上大学前,生活了十几年的全部空间。
没有电脑,没有过多的装饰,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那些密麻麻的笔记,那些被翻烂的课本,那些贴在墙上的、关于远方和英雄的模糊影像,似乎就是他全部的精神世界,也是他通向另一个天地的唯一阶梯。
其其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同情或心酸,曹鹏不需要这个,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敬畏的理解。
她好像第一次如此具象地触摸到曹鹏的过去,触摸到那种在极度匮乏中生长出来的、近乎执拗的清晰和专注。
这狭小空间里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纯粹得令人心悸。
她正想掀起那道蓝布门帘,看看里屋,脚步声在门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