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轰笑。
大小姐听得有趣,侧头看李乐,眼里闪着戏谑的光。
李乐站在笑声中央,既不窘迫,也不急着辩白,只跟着一起,坦坦然然,像小时候做错了事被大人捉住,知道躲不过,索性梗着脖子认了。
场面欢腾喧闹,这些老街坊不劝酒,但情意都在酒里,李乐喝得实在,他们也高兴。
转到杨姨,拉着大小姐的手不放,上下打量,带着感慨,“真好,真好……曾老师,你这媳妇娶得,真是……没得挑!”她又看向李乐,“淼啊,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听见没?”
“您放心!”李乐点头,端起杯,“杨姨,敬您。”
“谢啥!那会儿你才丁点大,抱在怀里软乎乎的……一转眼,都成家立业了。日子真不经混。”
这一屋敬得慢。不是酒喝得慢,是话扯得长。
每一杯酒咽下去,都有一桩旧事被翻拣出来。那些事李乐自己都快忘了,可老邻居们替他记着,像记自家孩子的学步年龄、换牙时辰。
从老邻居这桌离开,李乐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不只是酒,还有那些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祝福与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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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的“周游列国”,转战到了隔壁房间,门缝一开,只感觉这里漏出的气氛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更加粗粝、更加敞亮、带着铁轨与车轮撞击惯了的硬朗气息的喧嚣。
扑面而来的不是酒香菜香,而是一种李乐自小闻惯了的、混合着汗水与烟草的陈杂气味,在车厢,在办公室,在老李身上,那种常有的味道,也是这间屋里这些叔叔大爷们身上共同的气息。
“哟!老李!新郎官来咧!”
一声招呼,调门高了足有八度,尾音里似乎还带着几分蓄谋已久的亢奋,顿时让李乐心生警惕。不会。。。。载在这儿吧。
果然,李乐刚迈进半步,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
他扫了一眼,十几张面孔,有熟悉的,有只依稀记得轮廓的,也有全然陌生的。
可那目光,却整齐划一,都带着某种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的光。
李乐刚迈进半步,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他扫了一眼屋内:十来张面孔,有熟悉的,有只依稀记得轮廓的,也有全然陌生的,更有几位年长的,是李晋乔的老领导,如今已然退休,可那目光,却整齐划一,都带着某种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的光。
那不是祝福的目光。那是猎手看见猎物的目光。
李乐下意识侧了侧身,将大小姐往身后挡了半寸。
“别躲!”桌边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已站起身,手里拎着瓶刚开的西凤,瓶颈冲老李遥遥一指,“来吧,先过三关!”
“三关”是什么关,李乐不知道。但他从桌上那些老警们心照不宣的笑意里读懂了:这关,不是给他设的。
果然,那光头径直走到李乐和大小姐面前,说道,“小乐,咱们有咱们的规矩,你和你媳妇儿来敬酒,咱们不搞车轮战。”
“你爸不容易,这些年,风里雨里的,看到你今天这样,我们都替他高兴。这杯酒,我们大家一起,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对!白头到老!”
“谢谢大强叔,谢谢各位叔叔大爷!”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度数高,入口烈,一线喉。
李乐跟着干了,喉咙里像有火炭滚过。大小姐这次也稍稍多喝了一点,辣得轻轻吸了口气,眼睫飞快地眨了几下,似乎还挺好喝?
“好,痛快!就喜欢这样的,不啰嗦。不过,老李?”被李乐唤作大强叔的,从边上拿起一瓶酒,冲边上的李晋乔晃了晃,笑道,“小乐这边咱们不难为,但是,你这边,规矩没忘吧?”
“来吧,小样,以前你不行,现在,更不行。”他伸手,要去拿那酒瓶,却被光头一把按住。
“诶诶,慢着,咋忘了?”
光头从桌上拎起三个二两的玻璃杯,一字排开,咕咚咕咚倒满。酒在灯光下泛着清冽的光。
“这样可以了,和以前一样,先从我开始。这第一杯,敬你当年在站前派出所,替我顶了那次处分的酒。”
老李没推辞,端起第一杯,仰头,喉结滚动,饮尽。
“二杯,”光头又推过第二杯,“你调走那天,没说一声,兄弟们追到火车站,你已经上车了。这杯,补上。”
老李端起第二杯,依然没有言语。酒液入喉时,他闭了闭眼。旁边几个老同事,不知谁轻轻咳了一声。
“三杯,”光头把第三杯推到老李手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的促狭淡了,化成某种更厚实、更温存的东西,“敬咱们那会儿,你总是值大年三十的班,让咱们回去团圆。”
老李端起第三杯,停了一停。他看着杯中的酒,又看看满桌这些鬓角已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