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就在这正厅。天地桌、香烛、斗、秤、弓箭,都预备齐了。司仪请了镇文化馆的广钟,他懂老礼,人也庄重,还是咱们这一支的,自家人。。。。。。”
“拜完堂,新娘子入洞房,坐帐,走四方,撒帐。撒帐的全福人,我看就请李江媳妇和李淳媳妇,你俩年轻,手脚利索,嘴里吉祥话也多。”
被点到的两位中年妇人连忙笑着答应。
“之后是宴席。。。。。。。中午晚上都在镇上的聚荟。。。。。中午是正席,本家亲戚、麟州和周边有头脸、有来往的人家。。。。。。晚上是酬谢帮忙的亲朋和中午实在来不了的。。。。。。”
“席面是老席,酒水、烟糖,都备足了。管席、收礼、支应,得几个利索人,李湖,你脑子活,嘴皮子溜,到时候带着各房的几个小子,管席面支应。。。。。。”
李湖和李淳都应下。
“还有夜坐,请所有帮忙的、各房主事的一起吃饭,最后敲定一遍流程,把各自的活儿再明确一下。。。。。。”
就这么一项项,一条条,从人员到物品,从时间到路线,李铁矛说得清清楚楚。
屋里的人听着,不时插话补充,也有问的。
“铁矛,接亲的时辰,是看好的吧?辰时三刻发轿,巳时正进门,可别误了。”六奶奶细心地问。
“看好了,请镇东头王瞎子合的时辰,准没错。”
“撒帐用的枣、花生、桂圆、莲子,都得是新的、饱满的,图的好意头,可不能用陈货。”四奶奶那边叮嘱。
“放心,四婶,都是新买的,我亲自挑的。”
“拜堂的时候,弓箭是新是旧?可得检查好了,别到时候拉不开。”有人笑道。
“新的!榆木弓,柳木箭,我都试过了,没问题!”
“宴席上,麟州那边领导可能要来,主桌安排谁陪?得有个能喝酒、会说话的。”
“这个……”李铁矛看向李晋乔。
李晋乔摆摆手,“明天我和丁尚武打招呼,让他们安排人,咱们这边,老大你陪着说说话就成,酒我来挡。”
偶尔也有小小的争执。
比如关于迎亲路线,六房那边觉得从老街绕一圈太费时,建议直接从新街过来。但二房的不同意,说老街是根本,绕老街是告诉祖宗邻里,不能省。
最后还是付清梅拍了板,“按老规矩,绕老街。慢有慢的道理,不急那一时半刻。”
又比如撒帐时唱的词,有人主张用老词,有人觉得可以加点新花样。
最后还是老太太发话,“老词有老词的韵味,就用老的。图个吉利传承。”
还有些注意的,老太太又叮嘱着。
“轿夫那边,席面不能薄,八凉八热,有肉有酒,这是体面。。。。。。唢呐班子,早饭也得管。。。。”
“拍摄团队,住酒店,车安排好。几顿饭,得陪着吃好的,咱们这儿的羊肉什么的,都得尝尝。人家大老远来,不能亏待。”
“闹洞房……图喜庆可以,但要有分寸。谁要是没轻没重,让人新媳妇下不来台,可别怪我不给面子,明年春节别想领祭肉。”
几个婆姨连连点头,“婶子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大小姐安静地坐在李乐身边,听着这一项项细致到繁琐的安排,心中那点因陌生而产生的忐忑,渐渐被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取代。
她从这些热烈的讨论、琐碎的争执、最终的和解与拍板中,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仪式骨架。每一个称呼,每一个环节,每一件物品,似乎都被赋予了超越本身的意义,连接着看不见的脉络,家族的、乡土的、礼仪的、情感的。
她仿佛能看见那天,十六抬大轿,红绸飘拂,唢呐声声,鞭炮炸响。
自己身着凤冠霞帔,坐在二房那间陌生的、却被精心布置过的“闺阁”里,听着外面喧天的唢呐和鞭炮声,然后被搀扶着,盖上盖头,坐上那颤悠悠的大轿,穿过黄土坡、老街巷,在无数目光和祝福中,一路行来,跨过这座老宅的门槛,在这间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正厅里,与身旁这个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那些繁琐的规矩,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她听不太懂的陕北话……此刻想来,竟有了一丝暖意。
忐忑还在,却已不是忐忑。期待也在,却比期待更深。
她轻轻握了握李乐的手。
李乐侧头看她,“想啥呢?”
大小姐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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