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宁坐起来,双手搓了搓脸。
他想起马闯那时候的表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期待?是疑问?还是只是单纯地奇怪这绣球怎么就飞到自己这边来了?
他不知道。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马闯,看着大大咧咧,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其实不是。她心里装的东西多了,只是不说。她不说自己一个人在戈壁滩有多苦,不说那些项目压力有多大,不说她其实也会累,也会想家。
她什么都不说。
就像她从来不问他和梁秋桐的事,不问他在康奈尔过得怎么样,不问他想不想回国。她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发条短信,说“回来没?聚聚?”然后见面的时候大大咧咧拍他肩膀,说“哟,瘦了啊,丑国那碗饭不好吃吧?”
她把所有的事都藏在那种大大咧咧里。
所以今天她站在那,红绣球在她和他的手里晃,她眼睛里那点光,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小宁想不出来。
如果他有田胖子的胆子,就直接问了。如果他有李乐的口才,就能把心里那些话编成漂亮句子,让她听了笑,让她听了知道他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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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只有他自己。
一个怯懦连表白都不敢的陆小宁。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被那几个男生堵在厕所里。他缩在墙角,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发抖。然后门被踹开,马闯站在门口,叉着腰,说“干嘛呢?欺负我们班同学?”
那几个男生愣了,然后笑,说“马闯你管这闲事干嘛?这娘娘腔跟你什么关系?”
马闯说,“同学关系。不行啊?”
然后就掐起来了,她一个人对三个,居然没吃亏。后来老师来了,各打五十大板,她被叫了家长,写了检讨,可第二天见到他,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没事儿,别往心里去”。
那天放学,他跟她一起走,憋了一路,终于说,“谢谢你。”
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说,“尅起撒伲么,咱俩谁跟谁。”
谁跟谁。
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就是这四个字。
谁跟谁。
所以今天绣球落下来的时候,她会不会也在想这四个字?
如果当时说了,会是什么结果?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排练。场景是热闹的包间,绣球在他手里,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马闯,说,“马闯,我……”然后呢?说什么?“我喜欢你”?太直白,太苍白。“我一直……”一直什么?一直偷偷喜欢你?像个变态跟踪狂。
马闯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说,“陆小宁你行啊,开这种玩笑!”或者,更糟糕一点,她会收起笑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露出一点为难,一点尴尬,然后说,“陆小宁,我们……是好朋友啊。”
光是想到后一种可能,陆小宁就觉得胸口发闷。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中午喝下去的那些酒和甜腻的饮料开始在胃里翻腾,混合成一种昏沉的倦意,慢慢爬上来,缠住他的眼皮。
窗外夕阳渐渐变得厚重,化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陆小宁睡着了。
梦是碎片的,跳跃的。
这次,他接住了绣球,紧紧攥在手里,红绸子勒得掌心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马闯。马闯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了平时大大咧咧的笑意,很安静,像是在等待。
周围的朋友们都不见了,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俩,还有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
陆小宁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但终于说出了口,“马闯,我……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说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盯着马闯,不敢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