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放音乐的音箱不知什么时候被谁关了,“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的余音似乎还飘在夜风里,此刻听起来格外讽刺。
“你……你讹人!”穿冲锋衣的男人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包贵,手指因为气愤有些发抖,“就轧了点草,要二十万?你他妈怎么不去抢!”
“讹人?”包贵乐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我这都收着算的,一笔一笔,哪项没凭没据?草原法、环境保护法、水污染防治法,还有自治区、盟、旗里的草原管理条例,白纸黑字写着。”
“你们要不信,行啊,咱们等派出所的同志来,等林业草原局的同志来,让他们拿着测绘仪器、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给你们算。看看最后是不是这个数,只多不少。”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依次扫过那三男四女,“你们这素质,还曾梦想仗剑走天涯?走的是哪门子天涯?公共厕所吗?”
李乐在一旁听得眼角直抽抽。这包贵,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能咧咧?这一套一套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还特么挺有哲理,账本比拆迁办的算账还狠,看着外面光头络腮胡,一身大叽霸,内里是个被畜牧业耽误的相声演员兼非着名律师?
气氛彻底凝固了。
那个穿卫衣的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冲锋衣男人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被戳穿的难堪,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
就在这时,那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他比冲锋衣高半头,身形也壮实些,脸上带着一种“别想蒙老子”的倨傲。上下打量了包贵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你少来这套”的不屑:
“哥们儿,话别说这么难听。我也是蒙区的,不是没来过草原。草场金贵,我们懂。要赔偿,合理范围,我们认。但照你这么算,就有点儿过了吧?欺负我们不懂行?”
“蒙区的?”
“那儿?”
“呼市。”
“呼市?”包贵笑容淡了些,但眼里那点嘲讽更明显了,“那更不该啊。你家往上数两代,不是牧区的?就算不是,蒙区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草原是命根子这话,从小听到大,听狗肚子里去了?”
“你……”板寸男被噎得一滞。
包贵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你是蒙区的,就更该知道草场对牧民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城里小区的绿化带,看不顺眼物业还能补。这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本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靠天吃饭的饭碗,你开车把这饭碗砸个窟窿,轻飘飘一句赔钱,还嫌人家要得多?将心比心,有人去你家,把你存折撕了,把你车划了,跟你说赔你两百,别嚷嚷,你乐意?”
板寸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憋得更红。
他旁边一个穿着冲锋衣、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忍不住尖声道,“吵什么吵!这么大的地方,又没写名字,没立牌子,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家的草场?我还说是野地呢!谁知道是不是看我们开好车,专门下套讹钱的!”
另一个头发染成栗色的女人也跟着帮腔,声音带着酒后的亢奋和不满,“就是!不就轧了点儿草吗?还几万几十万的,至于吗?这种草,春风吹又生的!我看就是看我们是外地车,想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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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牧民淳朴热情好客,还能请路人喝奶茶吃羊肉,都是骗人的!等回去我就发网上,让想来自驾的人都看看,避避坑!看以后谁还敢来!”
这话一出,阿斯楞的眉头猛地锁紧,吉日格勒更是直接往前踏了一步,被阿斯楞抬手拦住。但阿斯楞看向那几个女人的眼神,已经冷得像草原腊月的风。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乐,这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包贵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张因为激动、酒精和自以为是的“正义”而涨红的脸。
“热情好客,不是表演。”李乐开口,“人家的奶茶和羊肉,是给守规矩的客人准备的,是给懂得尊重这片土地和主人的朋友准备的,不是给闯入别人家园、肆意破坏、还振振有词觉得全世界都该惯着你的人准备的。”
“草原是大,但每一寸都有主。天是大家的,地是国家的,但草场的使用权,是承包到户的。你们脚下的每一棵草,都连着牧民一年的收成,一家老小的吃喝。你们眼里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是他们眼里明年的羊毛、羊绒、羊肉,是孩子的学费,是老人的药费,是抵御白灾旱灾的底气。”
“觉得没立牌子就可以随便进?法律立在那里,规矩刻在牧民心里,不是非得刷在墙上、戳在路边才作数。你们这逻辑,挺有意思。自己做错了事,不认,反过来怪别人没把禁止进入的牌子挂你脸上。草原这么大,是不是每一寸都得立个牌子,写上此处有主,闲人免入?那你们还看什么草原?看牌子得了。”
“你觉得发网上能让人避坑?挺好,发吧。让大家都来看看,什么样的素质配不上诗和远方。”
他最后看向那个栗色头发的女人,笑了笑,“至于你说牧民骗人……骗你什么了?骗你草可以随便轧?骗你垃圾可以随便扔?骗你水源地可以当游乐场?”
“结节,不是人家骗你,是你自己心里那点对淳朴的想象,本来就是自欺欺人。真正的淳朴,是敬天敬地,是对尊重别人的劳动,是守规矩。不过这些,你们,嘿,一样都没有。”
李乐这番话,语气不算激烈,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字字句句,就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在那群年轻人膨胀的、自以为是的情绪气球上。
那个栗色头发女人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却张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其他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板寸男深吸一口气,显然觉得面子挂不住,也看出今晚这事难以善了,尤其是对方话里话外透着懂行和不好惹。他挥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和指责,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烦躁。
“行了行了!跟他们废什么话!不让待就不待!草原大了去了,还找不到个野营的地方?收拾东西,咱们走!换个地方看星星去!”
他这一喊,其他几个人仿佛找到了台阶,立刻附和,“就是!走走走!晦气!”
“还以为多淳朴呢,原来这么斤斤计较!”
“就是轧了点草,跟要了他们命似的!”
“对,走!换个地方,不跟他们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