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草原阳光的味道。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李乐收回目光,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背后那片辽阔的草原。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人能站在这里,挺好。”
“走吧,”李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下山,去看阿斯楞说的那个紫色的湖。”
大小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蜿蜒的、沉默的残墙。
两千两百多年,它还在那儿。
它还会一直在那儿。
坡下,那匹黑马和青马正安静地低头啃着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这边喷了个响鼻。
李乐和大小姐翻身上马,没再多话,一提缰绳,朝着山岗背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
李乐和大小姐在阿斯楞的蒙古包又住了两日。
跟着阿斯楞骑马、放羊、赶牛,挤奶、卸草料、捡牛粪,倒是体验了牧民的日子。李乐也结结实实又挨了阿斯楞两顿不吝指点的“摔打”。
夜里,就着星光喝滚烫的咸奶茶,吃鲜杀现煮、只撒一把粗盐就鲜美无比的手把肉,听宝力高用蒙语哼唱古老的长调,那调子悠悠的,好像能把人的魂儿送到天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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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头上,消失了两天的“导游”包贵神清气爽地出现,两台车,开始向西漫游。
这一路,像是打开了塞北风物的长卷,每一天翻开都是崭新的一页。
在响沙湾,金色的沙丘连绵起伏,脱下鞋袜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沙脊,再坐着简易的滑板从百米高的沙丘顶端坐着滑沙板俯冲而下,耳畔是流沙轰鸣的奇响,嘴里灌进二两细沙,相视一笑,满口都是粗粝的甜。
在七星湖,碧蓝的湖水被无垠的黄沙温柔环抱,乘一叶小舟漂在湖心,水天一色,竟生出置身江南的错觉,直到看见岸边长着倔强红柳,才恍然身在何处。
徒步穿越一片叶子尚未金黄的胡杨林那日,正赶上第一场霜降,叶子黄得透亮,像是谁把阳光揉碎了镀上去的。摸着那些虬结斑驳、仿佛凝聚了千年时间的树干,大小姐穿着冲锋衣,脸被晒得黑红,举着相机拍那些千奇百怪的枯木造型,
穿过黄河那道巨大的“几”字弯,河水在这里是沉静的土黄色,缓缓东流,孕育了两岸的绿洲与人家。
在一处向阳的岩壁下,他们找到那些线条朴拙的阴山岩画,奔马、狩猎、祭祀的场面,经万年风雨剥蚀依旧清晰,指尖抚过冰冷的岩面,与先民的手印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时间。
驾车驶入雅丹大峡谷,两侧是风蚀而成的、形态各异的土丘与岩墙,赭红、灰黄、暗褐层层叠叠,在夕阳下光影变幻,如同闯入外星地貌。
在乌素梁海那片辽阔的湿地观鸟最悠闲。租了条小铁皮船,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蒙族老汉,只管开船,不吭一声。
远处水泊如镜,倒映着流云。天鹅曲颈优雅,白鹭单足独立,成群的鸿雁、灰雁起起落落,间或有一两只羽毛鲜艳的赤颈鸭或斑嘴鸭掠过水面,留下长长涟漪。天地间只剩下风声、水声、鸟鸣,还有彼此轻微的呼吸。
一路的胃,也没闲着。
烩菜里的肉块敦实,粉条吸饱了汤汁;黄河鲤鱼肥美,肉质细嫩无半点土腥;焖面油润咸香,根根分明;杂鱼锅热气腾腾,汤鲜得掉眉毛;红柳枝串起的羊肉块烤得滋滋冒油,焦香四溢;蒙式铜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涮一片薄如纸的羊肉,蘸上野韭菜花酱,是直冲天灵盖的鲜美。河套的“硬四盘”,酥鸡、丸子、扒肉条、清蒸羊,吃得人横着出包厢门。还有那骆驼肉馅的饺子,一口咬下,肉质粗犷带着特殊的香气,李乐吃的过瘾,大小姐却直呼“拿不住”,味道太腥。
包贵的人脉在这趟旅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凡到一地,车刚下高速或拐进县城,必有他的朋友早在路口等候,行程不用李乐两口子操心,每日玩什么、吃什么、住哪儿,都被安排得妥帖又地道,绝无游客扎堆的俗套,尽是本地人才知晓的野趣与美味。
就这么逛吃逛吃,几日下来,李乐和大小姐脸上都晒出了均匀的高原红,连防晒霜也遮不住那层健康的、带着阳光和风沙印记的色泽。从颧骨一路洇到耳根,像是这片土地盖的章。
终于,在车轮碾过不知第几条省道、国道之后,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城市的轮廓。包克图,到了。
大小姐靠在副驾驶上睡得正沉,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梦见什么的笑,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李乐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跟着前面包贵那辆灰扑扑的陆巡,下了国道,拐上一条通往大青山深处的公路。
手机里传来包贵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我知道那儿。我说,你怎么不直接进城?”
李乐单手扶着方向盘,压低声音,“急啥,先去那边。你别带错路了啊。前天在乌拉特,跟着你,特么四渡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