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是拿你们当枪使?当夜壶?”付清梅笑了,“能被人用,说明你有用。这世道,最怕的不是被利用,是没人搭理你。关键是怎么个用法,用完了,你是得了好处,还是被人一脚踢开。”
“这里头的分寸,你得自己掂量。但有一条,想明白了,就透了,把自己的小算盘,打到战略层面的大算盘上,跟着大算盘的节奏走,你那些看起来冒险的、没根的事,才有靠山,才可能成。逆着来,或者想自个儿单挑一边,都长不了。”
夜风似乎大了些,穿过庭院,带来更深的凉意。付清梅把滑下去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
“您是说,得把自己,绑到……”李乐斟酌着用词。
“不是绑。”付清梅打断他,“是融进去。就像你熬粥,小米得熬化了,融进粥水里,分不出彼此,那粥才黏糊,才养人。你是那颗小米,得看清楚自己是在哪口锅里,跟着哪把火。锅足够大,火候到了,你自然也就熟了,香了。要是进错了锅,或者火候不对,要么夹生,要么糊底。”
“将个体融入到顶层设计的战略里,才是关键路径。”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李乐的小臂,“啪”一声轻响。
李乐一愣。
“有蚊子。”老太太淡定地说,收回手,指尖似乎捻了一下,“秋后的蚊子,咬人更毒。不过,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李乐低头看看自己胳膊,没见蚊子,也没见包。他哑然失笑,心里那点因为下午的谈话而升起的凝重、算计和隐约的亢奋,被老太太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拍散了不少。
“懂了,奶。”他说。
“真懂假懂?”付清梅瞥他一眼。
“粥得慢慢熬,火候不能急。小米得知道自己进了哪口锅。”李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但该防着糊底,也得防着。”
付清梅这才真正笑了笑,重新拿起膝头的书,戴上,却不再看,只是望着被槐叶筛得细碎的灯光,“路还长着呢。人家今天能给你递锄头,明天也能收回去。自己手里有活,脚下有根,走起来才稳当。别的,都是锦上添花。”
“哎。”李乐应了一声,心里那片因为宏大与个人机缘交织而生出的波澜,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踏实、也更清醒的认知。
他站起身,“夜里凉,您也早点进屋歇着吧。我给您打点热水泡泡脚?”
“嗯。”老太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李乐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端着盆热水出来,试了试温度,放在老太太脚边。
付清梅慢慢脱下布鞋,将一双看得出年轻时应是秀气、如今已有些干瘦、筋络微显的脚,探进温热的水里,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
“水温咋样?”李乐蹲在盆边,手指试了试,又往里兑了点热水。
付清梅脚在温水里微微动了动,“正好。”她舒了口气,身子往藤椅深处靠了靠,手里的书搁在膝头,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感受着李乐捏脚的力道,笑道,“你这手,给你婆姨练的?”
“奶?”
“哈哈哈哈,害羞什么,你爸不也给你妈洗脚?”
“得,这还是咱老李家的光荣传统?”李乐嘿嘿一笑,手捞着水,轻轻浇在老太太脚踝上,揉捏着老太太的脚底和脚背,动作透着几分专业。
付清梅闭着眼,由他按着,半晌,问道,“这几天,忙活啥呢,早出晚归的,到家就把自己关房里。”
“哦,那个,”李乐手上没停,“结题报告。就我那个网络社会研究的课题,马主任催得紧,惠老师也盯得紧。数据收尾,理论框架统合,还得写一个通俗版的政策建议摘要,七七八八的,天天泡图书馆,查文献,改措辞,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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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了好,结了一项是一向,”付清梅往藤椅里靠了靠,眯着眼看孙子后脑勺那层青茬,“你那课题,都是网络上的那些事儿?”
“嗯,互联网上的社群、权力、控制那些。说起来也算赶上了风口,这几年网络发展快,研究的人还不多。”李乐手里略微用劲,“奶,不是我吹啊,这课题要是结了,论文发了,您孙子我,不敢说开宗立派吧,至少也得是某个分支领域,嗯……重要的早期探索者之一。以后,凡是做这反面研究的,都绕不开您孙子我去。这叫什么?这叫把握时代脉搏,这叫理论前瞻性!”
“嘁,才吃几年干饭,就敢说开宗立派的话?费先生当年都不敢这么说,”付清梅嘴上说着,声音里却透着欢喜。“踏实点,把论文写扎实了,比什么都强。别学那些半瓶水,响叮当。”付
“那不能。”李乐收敛了点,但眼里那点光还在,“我就是跟您这儿显摆显摆。您不知道,这课题搞了两年多,头发都熬掉不少,总算见着亮了,心里头美。”
“美归美,路还长。”付清梅点了点李乐的脑门儿,“学术这碗饭,不好吃。坐得冷板凳,还得有真东西。你那博士论文呢?有方向了没?惠老师没跟你聊聊?”
“聊了。李乐给她擦干左脚,换了右脚。“谈了。说博三得把方向定下来,开题答辩最晚明年去伦敦之前,可我脑子里那些想法,都跟浆糊似的,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影影绰绰的,抓不住核心的那个点。就像……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知道那儿有个影儿,可具体是圆是方,是老是少,看不清。”
“那就找人代笔呗。”。
“奶,您说啥呢,我要敢这么干,惠老师就能先把我拎到费先生遗像跟前,提刀手刃了我这个孽徒。学术不端,在惠老师那儿,是仅次于叛国投敌的重罪。”
“哈哈哈哈,”付清梅大笑,“有敬畏,是好事。做学问,头一条就是诚。对自己诚,对学问诚。心里那点模糊影子,就慢慢磨,多看,多想,多和人聊。急不得。你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当年学俄文,啃《列选》原文,那才叫一个雾里看花,一个字一个字抠,一句话琢磨半宿。不也过来了?”
“嗯,我晓得。”李乐点点头,拧干毛巾,仔细给老太太擦干脚,刚要拿过拖鞋,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还有孩子叽叽喳喳、夹杂着不情愿的哼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