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固定管,最难的是下坡位置。熔池受重力影响,容易下坠,形成焊瘤。王国兴调整焊枪角度,让电弧力稍微上顶,托住熔池。同时放慢焊接速度,让熔池有足够时间凝固。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手腕在极其细微地摆动,控制着焊枪的轨迹。
朱超云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汪主任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不时记上两笔。
打底完成,王国兴停下,用钢丝刷清理焊缝表面。银白色的鱼鳞纹均匀细密,宽度一致,没有咬边,没有未熔合。
“不错。”朱超云点头。
换焊条电弧焊盖面。这次电流大了,电弧更亮,烟尘更多。王国兴改用月牙形运条法,在坡口两侧稍作停留,保证边缘熔合,中间快速通过,防止焊缝过高。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面罩上,溅开一小朵水花。他没擦,只是眨眨眼,继续。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道盖面焊缝收弧。
王国兴放下焊钳,关掉电源,摘下帽。眼前一片紫黑色的虚影,过了好几秒才恢复。
他走到工件前,蹲下身,用钢丝刷仔细清理焊缝表面。刷子刮过,铁屑飞溅,露出底下整齐的鱼鳞纹——银白色,一道道圆弧紧密相连,宽度均匀,余高一致,像精心雕刻的工艺品。
朱超云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焊缝表面,又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起弧、收弧、接头位置。
“起弧稳,熔深均匀。”他指着起弧点,“这里,画了个小圈,让温度上来再往前走,好习惯。”
又指着焊缝中部,“运条速度均匀,熔池跟得上,宽度一致。”
最后指着收弧处,“弧坑填满了,回烧时间够,冷却慢,没裂纹倾向。”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国兴的肩膀:“93分给低了。这活儿,能打95。”
王国兴也站起来,擦了把汗,“还是有点小毛病。中段有个地方,运条稍微快了点,宽度比前后窄了零点几毫米。”
“你看出来了?”
“干久了,自己焊的,哪儿有毛病,心里清楚。”
“能看出来,就能改。”朱超云笑了“这才是好焊工。不像有些人,焊完了,自己都不知道哪儿有问题,还觉得自己焊得挺好。”
汪主任走过来,也看了看焊缝,点头,“确实不错。王师傅,要是给你个班组,你准备怎么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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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兴想了想。
这不是一个随口能答的问题。他在阪神带过十二个人的班组,在江南也带过,但那时候的“带”,更多的是派活、盯进度、处理问题。现在汪主任问的显然不止这些。
“先抓纪律。”他说,“焊工这个行当,手艺可以慢慢练,但规矩不能乱。工艺纪律、安全纪律、质量纪律,这三条是底线。谁踩线,先警告,再犯就按制度办,没有情面可讲。”
汪主任没说话,抽了口烟。
“再抓培训。”王国兴继续说,“把班组里的人按技术水平分个类,技术好的当师傅,技术一般的当徒弟,搞师带徒,签协议,定目标,三个月一考核。考核通过的有奖励,连续两次不通过的调整岗位。”
“光靠师带徒不够。每周抽出半天时间搞技术交流会,让组员轮流讲自己擅长的焊接方法,讲自己遇到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每个人都讲,每个人都听,时间长了,水平自然就上来了。”
汪主任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还有就是,要把质量意识种到每个人脑子里。”王国兴说,“不是喊口号,是要用制度保证。每道焊缝必须有可追溯性,谁焊的、用什么参数、什么时候焊的,都要记录。探伤不合格的要分析原因,是技术问题就培训,是态度问题就处理。干得好要有奖励,干得差要有说法。”
“在阪神的时候,组里有个焊工,技术很好,但干活毛躁,焊缝外观总是不干净。我跟他说了三次,他不当回事。第四次我直接上报了车间主任,他被降了级,工资扣了百分之十五。从那以后,他每条焊缝都焊得干干净净。不是态度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制度松了,人就松了。制度紧了,人就紧了。”
汪主任看了一眼朱师傅。朱师傅背着手站在窗户边,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行,挺好。”汪主任说。
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像一把尺子量到了该到的位置,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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