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是没见我住过的,”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铁皮房,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来。一个月房租还要扣两百,说是‘住宿费’。”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就是不知道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车里安静了一下。
“老哥,你这话咋说?”有人问。
“我之前在老家一个船厂干,干了八年。头两年还行,工资按时发,后来就开始拖。一个月拖成两个月,两个月拖成三个月。老板总说,等订单款到了就发,等保函解了就发,等贷款批了就发。发了也是打折的,扣这扣那,到手没几个子儿。”
“后来呢?”
“后来厂子黄了。”老头说,语气平淡,“老板跑了,欠了我们半年工资。去告,去起诉,折腾了一年多,最后每人发了三千块钱,算清了。八年工龄,三千块钱。”
车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望着窗外不说话。
“所以说,这厂子看着再好,工资发得再高,要是不能按时发,都是白扯。光景好的时候谁都是好人,光景不好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这些人在各个船厂之间辗转了不知道多少年,住过铁皮房,睡过集装箱,吃惯了了盒饭,干过十四个小时的连轴班。
他们见过太多黑心的中介,见过太多拿命换钱的工友,见过太多拍着胸脯保证按时发工资、结果到了年底连人影都找不到的“大老板”。
现在,忽然遇到一个管饭的、管住的、给车马费的厂子,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这厂子,我觉得行。”迷彩服小伙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起码人家把你当人看。”
“当人看?”戴眼镜的笑了一声,“你要求也太低了,这是最基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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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的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你说气人不气人?”
车子前行,窗外的景色从工业区的厂房变成了城郊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镇上的街道。
王国兴一直没参与,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块殷瓦钢的影子。
Invar。
这种材料在零下一百六十三度的超低温环境下几乎不发生任何形变,是制造LNG船液货舱围护系统的核心材料。但又极其娇贵,0。7mm厚的殷瓦钢,空手摸一下,24小时就会锈穿,焊接的时候,佩戴专用羊皮吸汗手套。
“心如止水,手如拂羽”,焊枪的摆动幅度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焊接速度的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一,每一道焊缝都必须做到零缺陷。
一条十三公里长的焊缝,不允许有一毫米的瑕疵。一个微小气泡,一处细微裂纹,都可能导致整舱壁的殷瓦钢报废,返工成本动辄几十万、上百万。
全世界能造LNG船的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能焊殷瓦钢的焊工,每一个都是焊工技术等级的天花板。
在阪神的时候,他曾经隔着玻璃墙看过殷瓦焊工的操作。
那是在一个恒温恒湿的洁净车间里,焊工穿着特制的焊工服,像外科医生一样。他们坐在特制的操作台上,焊枪在手里缓慢移动,弧光是淡蓝色的,几乎是无声的。
王国兴在玻璃外面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那个焊工焊完了一米长的焊缝。
一米。
整整一个下午。
他问岛津,那个焊工学了多少年。
岛津说,十五年。他在普通焊接岗位上干了十二年,才有资格进入殷瓦焊培训,又培训了三年,才正式上岗。
他想学。找了岛津三次。
最后一次,岛津当时正在抽烟,听到这话,烟灰掉在了桌面上,他用手掸了掸,抬起头看着王国兴,“对不起,王桑,这个技术,只有本国人才能学。你是外国人,不可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歧视的意味,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王国兴感到了一种更深的、更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