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赵琏竟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语气也淡漠下来:
“元帅既有必胜把握攻下扬州,自取便是了。这等军国大事,又何须说与本官这阶下之囚听?”
石山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赵琏内心的挣扎和自我欺骗。
他毫不怀疑傅友德有能力攻下扬州,但扬州不比江宁,没法先控制外围,再慢慢攻城。此城地处要冲,离张士诚控制的泰州和高邮两城都很近。
战事一旦迁延,引来张士诚觊觎,局势就会变得很复杂。
红旗营主力要用于攻略更为富庶也更关键的浙北地区,在扬州方向不可能投入过多兵力,此战必须速战速决,最好能在张士诚反应过来之前,就尘埃落定。
而眼前这位元廷淮南行省参政赵琏,便是实现“速战速决”的关键钥匙。
此人有效忠元廷之心,但并非死硬之辈。
此前数次“招安”折腾,以及这次长达两个月的软禁,尤其是亲眼目睹红旗营的强大和高效,早已悄然磨蚀了赵琏的殉国之志,动摇了他对元廷的忠诚和信心。
赵琏的心理防线,其实早已被突破,只差最后临门一脚,有人去点破那层窗户纸。
石山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琏,道:
“正因为扬州必破,石某不愿见到阖城官民惨遭战火涂炭,徒增伤亡。故想请参政返回城中,为我军——‘示以祸福’!”
“示以祸福”四个字,石山刻意加重了语气。
赵琏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石山,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因为,这“示以祸福”四字,恰恰击中了他内心,勾连起阳翟赵氏的家族发迹史!
阳翟赵氏耕读传家,虽为地方大族,但在其祖父赵宏伟之前,族内并未出过显赫高官。
家族的转折点,正是在蒙元灭宋之际!
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元军统帅宋都率大军南下攻宋,赵琏的祖父赵宏伟当时还是一介布衣,却敏锐地捕捉到时机,主动致信宋都,慷慨陈词,分析时局。
宋都非常赏识赵宏伟的才能,命其率军攻取江西临江。
赵宏伟不负所托,一路势如破竹,先后击败宋军将领管忠节、邹超,兵临吉州城下。
其人攻下吉州城采用的策略,正是“示以祸福”——即向守城宋官剖析利害,陈明抵抗则城破人亡,投降则保全性命富贵的结果,最终成功劝降了吉州知州周天骥,兵不血刃拿下吉州。
此役之后,赵宏伟被任命为吉州参佐官,由此踏上仕途,最终官至江南行台侍御史,奠定了阳翟赵氏如今的显赫地位。
赵宏伟直到泰定三年(公元1326年)才去世,这段家族发迹史,赵琏自然耳熟能详。
阳翟赵氏乃是大族,石山能派人打探到这些信息,并不奇怪。但石山在此刻此地,用这种语气重提“示以祸福”四字,其用意之深,对赵琏内心的冲击之巨,无以复加!
历史仿佛是一个轮回。
同样是改朝换代的前夜,同样是兵临城下的危局,同样是“示以祸福”的选择……他赵琏,是应该效仿祖父当年的“明智”之举,为家族在新朝谋取一份新的富贵起点?
还是应该坚守那份早已被现实磨损得千疮百孔的忠君气节,陪着注定要倾覆的旧王朝一起殉葬,并同时埋葬家族的未来?
官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赵琏粗重的呼吸声。他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石山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却充满压力。
良久,赵琏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沙哑而艰涩,几乎微不可闻:
“……元帅……可否……派人前往阳翟,为在下……接来家小?”
成了!
石山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既然能查到赵琏的家族背景,自然早有安排人手关注其家小情况。当即爽快应道:
“伯器(赵琏表字)兄放心!只需你手书一封,半月左右,定让你家小平安抵达江宁,保你阖家团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