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朝他们咧嘴一笑,骑上车拐了个弯,先绕回之前跟二妞一起逛过的那家百货商店,找到之前看到的那匹碎花棉布,跟店员指了指让包起来。
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嫂,包布的时候还打趣了一句:“小同志,给对象买布料啊?眼光不错嘛,这花色今年可时兴了。”尽欢笑了笑没解释,付了钱把布包夹在车后座的绑带上,重新跨上车朝车站方向骑去。
车站门口,二妞正拎着她那个已经装了不少东西的布袋,站在老地方等着。
夕阳把她清秀的侧脸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口棉袄口袋上别的那枚银色发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抬起头来,看见一台黑色摩托车正朝她这边驶来,车上坐着的少年赫然就是尽欢。
她愣在原地,看着尽欢把摩托车稳稳停在她面前,一条腿撑着地,另一只手摘下挂在车把上的布包朝她递过来。
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俊脸上挂着一个既得意又不好意思的笑,夕阳的余晖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嫂子,这个给你。”
二妞下意识接过布包,入手是软绵绵的布料触感。
她低头拆开一角,借着夕阳最后的余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她在百货商店摸了又摸、最后没舍得买的那块碎花棉布。
她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把布包往回推,脸红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声音又急又慌:“这……这不行!这个太贵了,我不能收!尽欢你赶紧退回去,这得花多少钱呐,嫂子真不能要!”
“退不了啦嫂子,店员说布料出了门概不退换,你把布还我,我也只能揣回家压箱底。你说我一个大男人,家里压块碎花布算怎么回事?给玉儿做衣裳她又穿不了这么大尺寸的。”
尽欢歪着头看她,语气说得格外无辜,说完还补了一句,“嫂子你要是不收,那我就只能挂在墙上当装饰了。回头村里人上我家串门,看见墙上挂块碎花棉布,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二妞被他这番话噎得不知道怎么接,低头看看手里的布包又抬头看看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那你可以退给店员啊,刚买的怎么就不能退了……”
“真退不了,那大姐可凶了,说卖了就不退。”尽欢面不改色地胡扯,又从车把上摘下另一个纸袋递过去,里面是刚才顺路买的几样小点心,“再说了,这也是感谢以前嫂子对我的照顾。这块布就当是谢礼,嫂子收着,我心里也踏实。”
二妞接过纸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什么时候照顾过尽欢了?
她嫁到蓝家统共才几年,跟尽欢打照面的次数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值得人家送布的事。
她把这些话如实说了出来,又问尽欢是不是记错了。
“嫂子可能不记得了,以前我爸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我去学堂的路上碰上下大雨,跑得太急在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糊了一腿。那时候嫂子刚好路过,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拿自己的手帕帮我把膝盖上的泥和血擦干净,还撑着伞把我送到了学堂门口。”
二妞怔怔地听着,脑海里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慢慢拼了起来。
那阵子她才刚嫁到蓝家没多久,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的,有一天确实下着大雨,她撑着伞从村口路过,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摔在泥坑里正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膝盖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哭。
她当时心里头一软,就上去扶了他一把,拿自己的手帕帮他把膝盖擦干净,又送他去了学堂。
那个小男孩长什么样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眼睛又大又亮,说了句“谢谢姐姐”,她当时还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哪是什么姐姐,她不过是个被卖给傻子当媳妇的可怜虫罢了。
“是你啊……”二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碎花棉布,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浮起了一个浅浅的笑,“那么小的一件事你还记到现在……嫂子那时候刚嫁过来,什么都不懂,那天帮你也就是顺手的事。”
她把布包又往尽欢手里推了推,“心意嫂子收下了,真的。但这个太贵了,嫂子不能要。你拿回去给穗香阿姨或者给可欣做件衬衫,她们肯定比我穿得好看。”
“我妈和小妈不缺衣裳,可欣姐的衣柜都快塞不下了。嫂子你别推了,布买了真退不了。”尽欢把布包重新塞回她怀里,这次用了点力道不让她再推回来,然后指了指她胸口棉袄口袋上别的那枚银色发卡,“这发卡配这块布正好,嫂子以后做了新衣裳,别上这个发卡,肯定好看。”
二妞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发卡,又看了看怀里那块碎花棉布,嘴唇抿了又抿,最后终于不再推脱了。
她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布袋里,紧紧攥着袋口,抬起头看着尽欢,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轻又柔:“那……嫂子就收下了。谢谢你,尽欢。”
“嫂子,别等巴士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末班车还不知道来不来呢。”尽欢把摩托车熄了火,偏腿从车上下来,朝二妞扬了扬下巴,“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你不是还要等人吗?”二妞拎着布袋站在原地,看了看摩托车后座,又看了看车站门口那稀稀拉拉没几个人的候车棚。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几只麻雀蹲在候车棚顶上缩着脖子。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神却在摩托车后座上停了好几秒——她长这么大还没坐过摩托车呢。
“人已经走了,我顺路,不费事。”尽欢重新跨上车发动了引擎,又腾出手把后座上的布包挪了挪,腾出足够一个人坐的位置,然后转过头朝她笑了笑,“嫂子你就别客气了,大家都是一条村的。再说了,你要是再等下去,待会儿天全黑了,婶子在家该担心了。”
二妞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把布袋挎在胳膊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尽欢的肩膀跨上了后座。
这摩托车后座不算宽,坐上去之后两条腿要微微分开,但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尽量不跟他挨得太近。
两只手悬在两边找了半天不知道该放哪,想抓座椅边缘吧,又不够宽;想搭在他肩上吧,又觉得不太合适。
“嫂子你扶着我腰,不然待会儿车一颠容易摔。”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两只手终于伸出来,掐住了他腰两侧的棉袄。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他掐疼了。
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平稳地驶出了车站。
镇上的街道在身后渐渐远去,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头那一束昏黄的光照着前方坑洼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