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秦晁是个极有毅力之人,他一旦决定做什么,就绝不回头。即便是前段日子他频频应酬,她为他擦手净面时,也曾见他握笔的指尖沾了墨迹。练了这么久,比起最初的工整,他的字已然有了些不同。一笔一画转折勾连,看似轻飘,却又蓄着沉沉的力道,像是精心设计,于落笔之间平添风流。锋芒内藏,柔情浮面。他明明是看着字帖练的,到头来,他的字迹不似任何一位大家,不具谁的遗风。极具个人笔锋,叫人一看便觉得,这是秦晁才写的出来的字。不多时,其他人相继起了,秦心烧好了热水,来叫明黛去梳洗。她一走,秦晁便停了笔,从层层纸下摸出那张刚刚勾勒几笔的画,轻轻吐了口气。……朝饭之后,秦晁带人出门。秦心与明黛在院中,一个刺绣,一个做账。明黛的账目做的细致分明,不曾有一笔错漏,秦心跟她学了一阵,只觉得麻烦。“家里的钱心里有数就好了,进出无非是吃喝拉撒,为啥要把简单的事情做的复杂呀?”明黛浅浅含笑,耐心道:“若家中只有一两口人,进出账目简单,心里有数也就罢了。”“但若是三十口,三百口,三千口呢?”明黛翻过一页账目,提笔添划。“届时,张嘴就要吃喝,伸手都要发钱。”“府中进出各项再不限于简单吃喝,你这脑壳能记多少?”秦心大惊:“我们家要来三千口人,那不把房子都撑破了!”明黛被她逗笑,满心无奈。“是要叫你知道,简单也好复杂也好,别怕麻烦,仔细周到些,至少不会出错。”秦阿公正在翻检药材,闻言看了秦心一眼:“月娘说的都有道理,你要好好听!”秦心乖乖点头,嘴里还在嘀咕:“三千口人啊……好多啊……”明黛听着她的嘀咕,不由怔了一下,心底刚刚溢出些古怪的感觉,又被秦心岔开了。“对了,翠娘今日不来了吗?”明黛回神,耐心说:“她手里已挣了些贴身钱。孩子就快落地,安心养着才好。不急再上工。”秦心这才想起,翠娘每日来是为了赶工。她托着脸感慨道:“就是觉得每日在一起说笑,忽然不来,不习惯了。”明黛没说话,只笑了一下。对于秦心来说,何尝不是第一次过上了寻常的生活。有近亲,亦有近邻。每日没有大事忧愁,只有小事繁琐,来来往往,都是热闹。这样安逸平凡的生活,往往过的极快。一眨眼就是一辈子。……秦晁说要经营茶园,可他除了手里捏着一份地契,偶尔出一趟门,就再无其他事。与此同时,银钱却滚滚而来,秦晁对她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剖开家底。明黛见到那数字时,暗暗一惊。之前秦晁就说过,他把自己这些年赚的钱分成三份,大头就是买山。可见他的家底不是无穷无尽,甚至要细细拨算。而今才短短一段时间,他已有了大笔进账。兴许都能买两座山了。再联系之前赴宴见到的人,明黛隐约觉得,这进项不是经营茶园来的。可秦晁只管给钱从不解释,俨然不希望她插手任何事。明黛的事,似乎只剩下管好这笔钱,记好每笔账。宁静的日子,在暖暖的冬阳下被拉长,变得慢了。明黛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宁静,就连从前时而骚动的记忆都变得温顺乖觉,很久没有再闹。她晒着太阳,翻着账本,心想,这样也很好。等过完年,挑个春色正浓的日子,再同秦晁去一次那个瀑布。等他不忙时,翠娘送的那件小礼,大概也洗晒好了吧……又过几日,除夕更近。明黛从秦心口中得知,翠娘还没回家,倒是赵金回了。她记得秦晁说过,赵金应当是想先把家中老母劝住,让她别再与翠娘过不去。有天大的事,也等孩子平安降生。想着赵金不在,只有翠娘,明黛拉着秦心,想叫她过来坐坐。好过一个人憋闷在家里。然而,当她们抵达赵金家门口,刚好瞧见那凶悍的农妇扬起巴掌落在翠娘脸上。啪得一声响,翠娘被打的一个趔趄,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农妇破口大骂,若非身旁一个汉子及时拦住,她可能还会上手推搡。原本,明黛与秦心是要上前帮忙拦的,可刚走两步,听到那妇人口中嘶吼的话,二人齐齐顿步。明黛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了片刻,半晌没有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