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名字,已经起好了,是晁哥儿帮忙起的。”明黛眼泪稍收,怔然看着她:“秦、秦晁起好了?”翠娘一字一句道:“新仪。赵新仪。”新仪。明黛喃喃的念着,唇角不由弯起。自古以来,妇人受阴礼约束,从生到死。遵循服帖者,是为善仪,违背不服者,是为非仪。善与非,即可评断女子好坏。而这襁褓中的小生命,不受二者任何一个约束评断。自成新仪。翠娘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晁哥儿说,江淮之地阴礼迂腐。”“有寡妇丧夫,连家门都不可出。”“为证一身清白,她将儿子送与叔嫂抚养,抱女坐火,一同自尽。”“时人赞其贞洁,是烈女表率。”“可我不仅没有抱女坐火,困在那方小屋里,还要带着她走得更远。”“这样的行径,怕是要被世人狠狠指责。”明黛心中一阵动容,终是止了眼泪,露出干净的笑来。“无论你走去哪里,记得回来瞧瞧我们就好。”翠娘与她相视一笑,轻轻点头。船就快启程,已经有人在查验船客。明黛忽然道:“翠娘,有个问题,以前一直没机会问,现在想问一问你。”翠娘:“你说。”明黛定定的看着她:“发生这些事,你后悔过吗?”翠娘的眼神狠狠怔了一下。不是因为明黛问的这个问题有何冒犯。而是因为,此前,秦晁问过她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她当日嫁进来时就知赵母不喜她,也知未来的路会难。而后,又发生了这些事。她有没有后悔过?或者说,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拒绝赵金。翠娘回想了她给秦晁的回答,于此刻省去大段篇幅,笑着说“我不后悔,但我不会再叫他夹在我与母亲之间。”“他为我做过的事,我一样可以反过来为他做。”她不后悔,不后悔这些年付出的一切。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爱上那样的赵金。她满腔的爱意,只有给了值得的人,这一生才无憾。可她最大的错,就是听了他的话,安心做他身后的女人。如果再来一次,她会是率先穿上铠甲的人。明黛,“我还有一句话要送给你。”翠娘:“什么?”明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重重的握住她的手。“因为赵金,你尝到了全新全意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对待的滋味。”“这种滋味,并不会因为他离开了,就消失了。”“他的确走了,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倘若以后遇到别的可能,一定要记得,你也是被宠爱过的人。”“你知道真正的爱护是什么样,如果那个人连这个都给不了你,你不可委屈自己随便交付。若有难处,你还有朋友,还有曾经的邻里。”翠娘死死咬着唇,眼泪汹涌而出,点了点头。时间已经不多,明黛不能与她多说。得知孟洋会同行保护她,她多少安心些。临别在即,翠娘看着她,忽然道:“月娘,我好像还从来没看过你的真容。”明黛看了她一眼,平静的解下了面纱。翠娘在看到面纱后的脸时,泛着泪的眼里有浓重的惊艳。她的脸根本没有毁。竟……竟是这样一个美人。……离开之时,翠娘忽然叫住她。“月娘,你记不记得,我曾告诉你,晁哥救过我一次。”明黛回头看她,不知她为何提这个。“我记得。”那还是秦家尚未解决时,她想帮秦晁,可他实在叫人生气。盛怒之下,她逼着秦心说他的好处。翠娘便是这时出现,她告诉她,秦晁曾救过她。“晁哥救了我两次,我不知他为何要冒死救我,明明……他瞧着并不和善。”“他说,第一次见我被欺负,是因为想起了母亲。”“他的母亲,就是被人发卖出去,受不了欺辱才去的。”“这一次,他是为你。”……船主终于查到这处,明黛不是船客,被客气的请下船。虽是午后,可江风比岐水畔猛烈了好几倍。明黛的脚踩上实地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恐怖的回忆跳出来吓唬她。也许是经历了一次,已经防备了,也许……明黛沿着江边的路一直往前走,忽然,她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他裹紧披风,显然是被江风吹烦了。来来往往的人也讨厌,他索性站到最边上,皱着眉头,时不时往这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