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让柔福知道,她未来的夫君身边早就有一群红颜知己,而且都已经有了实质的亲密关系,也不知这位刚有了点胃口的公主,会不会一口气又背过去。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稳稳了心神,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不惊的笑容,含糊其辞道:“殿下这话,微臣倒是不知了。那时……那时将军也未曾得到朝廷的赐婚,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不管身边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倒也都是自由之身,轮不到旁人置喙。”
见柔福只是若有所思地听着,并没有追问,苏念晚又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波动,轻声补了一句:“其实……微臣也并不太了解将军。”
这句话说出口,倒并不全是敷衍之词。
苏念晚垂下眼帘,手指抚过针囊,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莫名的怅惘。
她确实不太了解孙廷萧。
那个男人有着能在战场上力挽狂澜的武勇,有着将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的深沉心机,能在床笫之间给予她最热烈、最极致的欢愉。
孙廷萧感念她当年的救命之恩,也用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了对她的占有与喜爱。
可是,很多时候,苏念晚总觉得他并不像个寻常的“活人”,或者说,不像个真真切切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他的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极深的、几乎透不过气的孤独感。
他看着那些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官员时,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乐子的嘲弄;他谈起天汉的江山社稷时,没有武将该有的狂热忠诚,反而总是带着一种仿佛预知了后事的观感。
即便是他们两人赤诚相见、肌肤相亲的那些夜晚,孙廷萧抱着她,亲吻她,却也极少对她剖白过心底最深处的那些想法。
他爱她,却始终将自己最真实的那部分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苏念晚想到鹿清彤。他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同那个聪明绝顶的女状元,说些更交心的话呢?
“苏太医?”
柔福的声音将苏念晚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一惊,连忙收敛了心神,抬起头,发现柔福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没什么,微臣只是在想殿下明日的食谱。”苏念晚温婉一笑,将那些纷乱的情思彻底压回了心底。
在这深不可测的行在里,她能做的,也只有先调理好眼前这位柔弱的公主了。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汴州行宫内外张灯结彩,新赐的骁骑将军府更是忙得热火朝天,礼部派来的属官与匠人穿梭其间,正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到来的赐婚大典布置庭院。
而在看不见的朝堂有司之中,一场不见血的厮杀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右相杨钊领衔的天汉使团,正与五大部的胡人使臣就岁币与幽燕的交割进行着最后的激烈交锋。
胡人使臣气焰嚣张,拍桌子砸板凳,死死咬住价码寸步不让,将这和谈的水搅得越发浑浊。
外头的繁华与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赫连明婕。此刻,这位赫连部的小公主正捏着一封新到的羊皮信卷,眉头紧锁地站在将军府的偏院里。
这信是从陕北辗转送来的。
当年赫连部归降天汉,孙廷萧便上书将他们安置在银州一带繁衍生息。
写信的是她族中的一位叔伯,信上的文字半是汉字半是匈奴语,歪歪扭扭好似鬼画符一般。
赫连明婕费劲白咧地看完了大半,信中起初尽是些报平安的话,说族人们如今已渐渐习惯了做天汉子民,跟着当地人学会了种几亩薄田,圈养牛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然而,信到末尾,笔锋却陡然一转。
那位叔伯提及,近来有赫连部人居住的几处地界,忽然多出了一批行踪诡异的客商。
这些人虽然穿着汉人的粗布短打,操着生硬的西北官话,但在赫连部这些马背上长大的老游牧人眼里,他们身上那股牧羊养马的味儿根本藏不住。
赫连部本就出自匈奴诸部,如何看不出来?这些人分明就是换了发型、乔装打扮的匈奴细作!
赫连明婕虽然性子天真烂漫,但身负部族兴衰,对这等军情异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她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将羊皮信往怀里一揣,直奔汴河码头而去。
汴河码头上,秋风鼓荡。孙廷萧已是安排好了最后一波事情给属官,以便去忙大婚的事。
“萧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穿透了码头的嘈杂。
赫连明婕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孙廷萧跟前,连气都没喘匀,便将那封羊皮信塞进了他手里:“你快看看这个!我陕北的叔伯送来的,那边出事了!”
孙廷萧见她神色焦急,立刻展开信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