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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之山(第2页)

他伸出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我看得出来他深爱着她,他们将会成为一对幸福的夫妻。她看向对面的我,似乎在用双眼感受着我,突然,我的直觉让我明白过来她要说什么。

“高山会向你索取,”她说,“你要付出一切。像我这样的人,还是远离为妙。”

我明白她的意思,至少我认为我明白。但是,看到维克托与她如此相爱,我想,只要她能克服对山峰的敬畏之心,他们俩或许就能拥有共同的爱好,没有什么能比这更美妙了。

“但登山的滋味无与伦比,”我说,“你刚刚说得没错,登山当然要付出一切,但是和维克托一起,你可以做到。他不会让你尝试超越你极限的事情。他比我更谨慎。”

安妮微笑着,把手从维克托手中抽出来。

“你们俩都很固执,”她说,“你们都不明白。我生在山里,清楚自己说那番话的意思。”

这时,我和维克托的一个共同朋友走过来打招呼,于是,我们关于登山的话题就此终止。

大概六个礼拜后,他们结婚了。安妮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维克托紧张得面色发白。我心想,落在他肩头的责任是多么重大,他此生都要让这个女孩幸福。

在他们举行婚礼前的那六个礼拜,我时常见到她。虽然维克托丝毫没有察觉,可我已经像他一样深深爱上了她。吸引我的并非她的魅力,也非她的美丽,而是两者一种奇怪的杂糅,一种内在的光辉。我对他们未来唯一的担忧是维克托的性格,他有点儿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我担心他的简单坦率或许会让她自我封闭,无法敞开心扉。安妮的父母已经离世,婚礼仪式由她的姨母代替出场。当然,婚礼结束后,他们驾车离去的样子依然让人觉得这是一对可人儿。我殷切期盼着能去什罗普郡找他们,做他们孩子的教父。

婚礼后不久,我就再次出差。直到十二月,我才收到维克托的来信,邀请我去他们那儿过圣诞节。我欣然接受。

那时,他们已经结婚八个月。维克托看上去健康又快乐,安妮在我眼中美得无以复加,我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收回。他们热情地欢迎我。此前我已经来过几次,对这座精美的老宅很熟悉。我在这儿度过了平和的一周。我一眼就能断定他们的婚姻和谐美满。如果他们暂时没有孩子,那还可以充分享受好一阵子二人世界。

我们在园中散步、射击,晚上读书,三人在一块儿过得无比融洽。

我注意到维克托已经适应了安妮的安静。或许“安静”一词不能准确描述出她独特的沉静。这种令我难以形容的沉静,从她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给整座房子施了咒语。过去,这里一直都是一个舒适的住所,房间宽敞,天花板高高的,玻璃嵌在窗棂中。但现在,不知怎的,平和的气氛变得愈加紧张深重。每间房间似乎都浸入奇怪的沉默之中,显得有些阴森,让人无法不察觉到。这里已不似从前那般仅仅是舒适而已。

奇怪的是,回想圣诞那一周时,我竟记不起一丝和这个传统节日有关的事。我不记得我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也不记得我们有没有去教堂。当然,我们肯定去了,毕竟维克托是当地乡绅。我只记得那些夜晚,百叶窗紧闭,我们坐在大客厅里烤火,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表的平和。坐在那儿时,在维克托和安妮的家里,我才意识到刚刚结束的出差把我累坏了,那一刻我无欲无求,只想放松,让自己尽情享受当下治愈人心的宁静。

我到那儿几天后,才注意到这个房子还有其他变动。房子从未如此空**,许多杂物和一些祖传家具都不见了。大房间里陈列稀疏,我们坐着的大客厅里也仅有一张长餐桌和几把摆在火堆前的椅子。一切似乎本该如此。但转念一想,一个女人给家里做出这样的改变多少有些奇怪。一般来说,新娘都会购置新窗帘和地毯,为单身汉的居所增添几分女性色彩。于是,我壮起胆子问了维克托。

“噢,是的,”他稍稍扫视四周,“我们清了不少东西出去。是安妮提议的。对她来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我们没有卖,全都送出去了。”

安排给我住的客房还是以前那间,房间里几乎一切如旧。床边放着热水、早茶、饼干,烟盒里装满烟,一如过去,充分体现了女主人的体贴入微。

但有一回,我走过通往楼梯口的长走廊时,留意到安妮平日里紧闭的房门没关。这间房间过去属于维克托的母亲,里头曾摆着一张做工精细的四柱大床和其他沉重的实木家具,与整栋房子的风格保持一致。出于好奇,经过开着的房门时,我转头一瞥。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没挂窗帘,也没有地毯,地板朴实无华。房间里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长长的简易床,上面没有被罩,只有一条毯子。窗户向着黄昏敞开。我转过头走下楼梯,迎面碰上正走上楼的维克托。他一定看到了我的那一瞥,我不希望自己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不好意思,我无意擅入,”我说,“只是刚好注意到那个房间变得和你母亲在世时很不一样。”

“是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安妮不喜欢多余的装饰。准备好吃晚餐了吗?她让我来叫你。”

于是,我们便没再说什么,一同下楼去。不知为何,我无法忘记那陈列简单的房间,相较之下,我所住的那间是那么奢侈舒适。我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自卑感。安妮肯定认为我是个无法摒弃舒适和讲究的人,而她自己无须这些,亦可游刃有余。

那晚,我坐在火堆边看着她。维克托有事出去了,大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如往常,我在宁静中感受着她的存在所带来的平和,沉静又舒缓。我被这种感受包裹、环绕,这是我普通单调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她身上散发出的沉静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想将这种感受告诉她,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我说:“你给房子做了点儿改变。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吗?”她说,“我觉得你明白。毕竟,我们都在寻找同样的东西。”

不知为何,我感到害怕。空气中的沉静并未改变,但更加强烈,几乎要压倒我。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寻找什么。”我说。

我的话听起来有些愚蠢,它落在空中,消失了。我本来飘向火堆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她的双眼。

“没有吗?”她说。

一种莫大的悲伤向我席卷而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极其无用、渺小的人,整日穿梭于世,如同行尸走肉,和同样无用之人做着无关紧要的生意,只为有食果腹、有衣蔽体、有房安居,然后就这么死去。

我想到自己在威斯敏斯特购置的小房子,买之前我深思熟虑,买之后我用心装饰。房子里有我的书籍画作、瓷器收藏,还有两个得力的仆人,他们总是将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等着我回去。我的房子及房中的一切都曾为我带来巨大快乐,但在此刻,我竟不确定它们是否有价值。

“你的建议是什么?”我听到自己向安妮开口,“我该卖掉一切,放弃工作吗?然后呢?”

回想我们之间这次简单的交谈,其实她并没有说出任何话暗示我提出这个问题。她说我在寻找一些东西,而我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反倒问她该不该放弃所拥有的一切。我当时并没意识到自己这种转变多么突兀,只知道自己深受感动。前几分钟我还在感受平和,现在却陷入烦恼。

“你我所寻找的答案或许不同,”她说,“不过,我也不确定自己的。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我注视着她,心中觉得她必然已经找到答案。她那么美丽、沉静、通达,还要追求什么呢?除非是她现在膝下无子,因此感到人生不圆满?

维克托回来了。他的出现似乎让气氛多了一份坚定与温暖。他穿着一套旧家居服,散发出熟悉与舒适的感觉。

“太冷了,”他说,“我去外头看过,温度计显示零下了。不过夜色很美,满月。”他把椅子拉到火堆边,亲切地对着安妮微笑,“和我们在斯诺登山那晚差不多冷。”他说,“老天,我不该匆忙忘记这件事。”他转向我,笑起来,“我还没和你说过,对吗?安妮最后还是屈尊和我去登山了。”

“不会吧,”我惊喜地说,“我以为她不会去。”

我看着对面的安妮,发现她的双眼变得空洞无神。直觉告诉我,她并不希望维克托提起这件事,但维克托丝毫没有察觉,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她是匹黑马,”他说,“她对登山懂得和你我一样多。事实上,整个过程她都领先于我,后来我还跟丢了。”

他继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细说那次登山的事。那次登山可谓险象环生,因为他们出发的时节已经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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