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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再吻我一次(第2页)

但是,几分钟后,她一个人迈着大步走了出来。她没戴帽子,身穿一件风衣,系着腰带,手插在口袋里。她大步向前,没有左顾右盼。我跟着,害怕她突然转身赶我走,但她只是目视前方,笔直快步地走着,红棕色的头发也随着肩膀摆动着。

然后,她有些许犹豫,继而穿过街道,排进等巴士的队伍中。队伍里有四五个人,所以她没有注意到我也排了进来。巴士靠站,她便率先走上车。虽然我对这辆车子要开往何处一无所知,但我毫不在意地跟了上去。她走到巴士上层,在后排落座,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

我在她身边坐下,紧张得像只小猫。我从未做过这种事,也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这时,售票员踏着步子走上来,问我买多少钱的票。我说:“请给我两张六便士的。”因为我想她肯定不会一路坐到终点站,六便士的票应该够了。

他扬起眉毛,摆出一副自作聪明的样子,说:“司机换挡时小心车子震动。他才刚拿到驾照哟。”然后便窃笑着走下台阶,觉得自己堪称幽默大师。

女孩被他的声音吵醒,睁开睡眼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上的票。她肯定已经从颜色中看出来是六便士的票。然后,她莞尔一笑。那是那晚我第一次真正看到她笑。她没有丝毫惊讶,说了声:“你好呀,陌生人。”

我拿出一支烟,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也递给她一支,但她没有接,只是再度合上眼睛睡觉。巴士上层除了我们,只有一个空军,坐在我们前面懒洋洋地翻看报纸。我想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便伸出手,将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然后用一只胳膊抱住她,与她舒服地依在一起。我以为她一定会甩开我,并狠狠咒骂,但她没有。她靠着我,脸上浮现出笑容,仿佛偎依在一张扶手椅中,她说:“我可不是每晚都有免费车坐,还有免费枕头靠的。到山脚下叫醒我,不要过了墓地。”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座山、哪块墓地,但我并不打算叫醒她。我买了两张六便士的票,肯定要在巴士上坐个够。

我们靠在一起,随着巴士轻轻摇摆着,非常亲密,非常愉悦。我心想,比起一个人坐在家里的**看足球报,或和汤普森夫妇同去海格特探望他们的女儿,现在这样可有意思得多。

现在,我变得更大胆,头挨着她,不动声色地稍稍用力,温柔地把她抱得更紧了。任凭谁走到上层来,都会以为我们俩是一对情侣。

等巴士驶完四便士票价的路程后,我开始焦急起来。这辆老巴士开到六便士票价的终点后就不会返程,而是直接停在终点站过夜。届时,女孩和我两个人就会被困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没有返程巴士可以搭,而我口袋里只剩下六先令。六先令可没法坐出租车,何况还要付小费之类的。再说,那个地方可能也拦不到出租车。

我真的太蠢了,居然没多带点儿钱出门,居然蠢到让自己为此烦恼。不过,毕竟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冲动行事。如果我早知道今晚会是这样,肯定会把钱包装得鼓鼓的。我很少和女孩约会,讨厌不精心策划约会的男人。约会就要去餐厅美餐一顿。现在很多餐厅都提供自助服务,非常不错。如果她觉得咖啡或橙汁不够带劲儿,我可以带她去喝点儿别的。虽然这么晚了没有多少地方可以去,但我知道家附近有一些不错的去处。比如,我老板常去的那家酒吧,可以买酒寄存,等你想喝的时候随时去。我听说西区的高级夜总会也是如此,只不过那里总是漫天要价。

总之,现在我正坐在一辆鬼知道要开到哪儿去的巴士上,而我的女孩就坐在我身边。我叫她“我的女孩”,假装她就是我交往中的女朋友。老天保佑,但愿我身上的钱够送她回家。我紧张到坐立不安,开始挨个口袋都摸一遍,希望自己可以幸运地找到遗忘在口袋里的半克朗硬币,最好能翻出一张十先令钞票。或许是我的动作扰了她,她突然扯了扯我的耳朵,说:“别捣蛋。”

我想说……这句话击中了我的心。我无法解释原因。她扯我耳朵之前,先是轻轻地抓了一会儿,仿佛在感受我的皮肤,并且心生喜欢。然后,她懒洋洋地扯了一下,就像大人对待小孩子那样。她说那句话的感觉,仿佛她已经认识我多年,我们正要一起去野餐。“别捣蛋。”多么亲密友好,但又胜过亲密友好。

“你听我说,”我说道,“真的非常抱歉,我干了一件蠢事。我买了去终点站的票,因为我想要坐在你身边,可到那儿之后,就没有返程的巴士。那里离别的地方都有好几英里,而我口袋里只有六先令。”

“你有腿,不是吗?”她说。

“我有腿?什么意思?”

“你的腿是用来走路的。我的也是。”她回答。

我便知道我不用再烦恼,她没有生气,今晚会一切顺利的。我马上振作起来,把她抱得更紧,想让她知道我心存感激,因为大多数女孩这时应该已经把我撕得粉碎。接着,我说:“我们应该还没有过墓地。要紧吗?”

“噢,还有很多个,”她说,“哪个都行。”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她要在墓地那边下车是因为那里离她家最近。就好比如果你说“麻烦到了伍尔沃思把我放下来”,就意味着你住在那附近。我疑惑地说:“你说的‘还有很多个’是什么意思?一般巴士很少经过墓地的。”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她答道,“别说话了,我喜欢你安安静静的。”

她的语气不会让你觉得被泼了冷水。其实,我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和像汤普森夫妇那样的人聊天非常愉快。我们在吃晚餐时会分享当天的感受,一个人读出报纸上的一两则新闻,另一个就说:“真不错啊!”这样的聊天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当中有人开始打哈欠,就会有人说:“要不要去睡觉?”和像我老板那样的人聊天也很愉快。我们会在上午茶歇时间,或下午三点没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聊上一会儿,比如“我和你说,现在政府里的那些家伙就是在瞎搞,干得也不比上届好”。然后聊天就会因为有人来加汽油而中断。我也喜欢在难得去看望老母亲时,和她聊聊天。她会告诉我小时候她是怎么揍我屁股的。我就像儿时那样坐在餐桌上,她会烤岩皮饼,然后把糖衣给我,说:“你从小就喜欢吃糖衣。”这就是聊天,这就是交谈。

但我不想和我的女孩聊天,我只想像此刻一样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头上。这正是她说的安静,而我也喜欢这样。

最后还有一件事让我有些烦恼,就是我不知道能否在车子抵达终点站之前吻她,毕竟拥抱是一回事,亲吻又是另一回事。通常来说,要让两人的关系升温,需要花点儿时间。首先,两人要一起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等到看完电影或者听完音乐会,又一块儿吃了点儿东西之后,两人就熟络起来了。这时,一般来说,女孩也会和你心照不宣地期待以亲吻和拥抱来结束约会。说实话,我从来都不太喜欢亲吻。在参军前,我在老家曾和一个女孩约会过。她很不错,我也喜欢她,但她有点儿龅牙。和她接吻时,即便闭上眼睛,试图忘记在亲吻谁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很容易知道那就是她。噢,我善良的邻居多丽丝。但是,那些和她截然不同的女孩更糟糕,她们仿佛要生吞你。当你身着戎装,身边就不乏这样的女孩。她们过分热情,成天和你瞎混,简直等不及要有男人天天围着她们转。我毫不客气地说,这让我恶心。我无比反感,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可能我生来就挑剔吧。我不知道。

但此刻,巴士上的这个夜晚,一切都显得非常不同。我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女孩这么动心。她的睡眼、红棕色的头发,以及表面上看起来毫不在乎、实则也在偷偷喜欢我的样子,都让我心动。这种感觉前所未有。我对自己说:“现在,我该冒个险,还是该等待?”听到下层的售票员吹起口哨,和下车的乘客道晚安,再结合巴士行驶的方向,我知道我们离终点站已经不远。我大衣下的心脏狂跳,领子下的脖子也开始发热。真蠢,只是一个吻,她又不会杀了我。于是……就像要从跳板上一跃而下,我心里想着“来吧”,便俯身,把她的脸转向我,扶起她的下巴,结结实实地吻住了她。

我若是个诗人,定会把这一切描述为上天的启示。但我不是诗人,我只能说,她也回吻了我。我们吻了很久,这个吻和多丽丝的完全两样。

这时,巴士突然急刹车,售票员用单调的语气喊着:“请全体下车。”说实话,我真恨不得掐他脖子。

她踢了一下我的脚踝。“走吧,下车。”她说。我踉跄着从座位上站起,走下台阶。她跟在我身后。然后,我们两人便站在大街上。此时,天开始下雨,虽然不大,但无法忽略,让人想立起大衣领子。我们就站在一条宽敞大街的末端,两边都是没有点灯的商店,里面空无一人。眼前景象在我看来就像是世界末日,但果不其然,左边有一座小山,山脚下有片墓地,我可以看到栏杆以及后面白色的墓碑。墓地一路延伸到小山半坡处,足有好几千平方米。

“见鬼,”我说,“这里是不是你说的地方?”

“或许吧。”她微微转头看了看,然后挽起我的胳膊。“要不要先去喝杯咖啡?”她说。

先……?我不明白她说的是在长途跋涉回家前,还是说这里就是她家。无所谓了。现在刚过十一点。我可以喝杯咖啡,再吃个三明治。路对面有个小摊子还没有打烊。

我们走过去,巴士司机、售票员,以及之前坐在巴士上层的那个空军也在那儿。他们点了茶和三明治,我们俩都只点了咖啡。小摊子卖的三明治看起来总是非常诱人,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他们提供的食物分量十足,大片火腿夹在厚厚的白面包间,煮得滚烫的咖啡倒满杯子,非常划算。我心想:“六先令可以搞得定。”

我注意到我的女孩在看那个空军。她若有所思,仿佛从前见过他似的,而他也在看她。我不怪他,也并不在意,因为如果其他男人注意到和自己在一起的女孩,一般人的心里都会有点儿得意,而我的女孩是肯定会被注意到的那种。

然后她转身背对他,动作有些刻意。她把手肘支在摊上,小口地喝着热咖啡。站在她旁边的我也是如此。我们俩没有摆出和别人格格不入的样子,而是相当愉快礼貌地和他们问好,但是大家都可以看出我们俩是一块儿的,这个女孩和我,是一块儿的。我喜欢这种感觉。很奇怪,这让我从心底产生一种安全感,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或许是一对准备回家的夫妻。

这三个人和摊子的小贩闲聊打趣,但是我们俩没有加入。

“你穿着这身制服可得小心点儿,”售票员对那个空军说,“可别落得像其他几个那样的下场。而且现在这么晚了,你又一个人。”

他们都笑了起来。我不太明白,但我猜那应该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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