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待不住。”她说。
突然,她抬起手,捧住我的脸,动作非常轻柔。
“你的脸很好看。我喜欢。”她对我说。
真怪。她的语气让我感到温柔又傻气,我的心情全然不同于巴士上的兴奋。我心想,是了,或许是了,我终于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女孩。不是一夜风流,而是细水长流。
“你有男朋友吗?”我问。
“没有。”她说。
“没有交往过吗?”
“从来没有。”
这样的对话在墓地中显得很滑稽,而且她躺在那里,就像老墓碑上刻着的人形一般。
“我也从来没有过女朋友,”我说,“从来就没有想过,不像其他人那样。我猜他们是把那当作潮流了吧。我非常喜欢自己的工作。我在修车厂当技工,你知道的,就是修理所有能在路上跑的机器。薪水不错。除了给老母亲寄钱,我自己还存了一点儿。我租住在别人家里,房东汤普森夫妇人很好。修车厂老板人也很不错。我从来都不孤单,现在也是。但自从见到你,我就开始思考。你知道的,一切都不同了。”
她没有打断我。不知为何,我心中的想法倾泻而出。
“回到汤普森夫妇的家中总是非常快乐,”我说,“你不会奢望遇到比他们更善良的人了。住的地方也很不错。晚餐后我们会稍微聊聊天、听听广播。但你知道吗,现在我想要的东西不同了。我想要在电影散场后去接你,你会站在帘子边看着人群涌出,冲我眨眨眼,示意我你要去换衣服,让我等你。然后你会像今晚一样,走到街上,但你不会自己一人离开,而是会挽着我的手臂。如果你不想披外套或者拎包,我就会帮你拿着。接着,我们就去餐厅或者其他地方吃晚餐。我们会提前预订,店里的服务员都认识我们,会专门为我们留出特别的餐点。”
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桌子上放着“已预订”的桌卡,女服务员向我们点头,告诉我们今晚有咖喱鸡蛋。然后我们去拿餐盘,我的女孩假装不认识我,我暗自发笑。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对她说,“不只是朋友关系。”
我不知道她是否听到。她躺在那儿,看着我,温柔而又古怪地摸着我的耳朵和下巴,似乎对我心生怜悯。
“我想给你买东西,”我说,“比如偶尔给你买花。女孩的裙上别朵花儿,显得干净又清新,令人赏心悦目。还有在特殊的日子,比如你的生日或者圣诞节之类的,我想给你买橱窗里摆着的那些你喜欢却不想进去问价格的东西。也许是枚胸针,也许是条手链,总之是个漂亮的东西。我会趁你不在我身边时去买。这个东西可能会花掉我一周多的薪水,但是我不在乎。”
我可以看到她打开盒子时的表情。她把我买给她的礼物戴起来,和我一起出门。为此,她还稍稍打扮,不异常艳丽,但俏皮迷人。
“现在还不适合谈婚论嫁,”我说,“当前的局势,一切都还未知。虽然男人不在乎什么未知不未知的,但对女孩来说确实不容易。每天只能困在狭窄的房子里,还要去排队领口粮。女人和男人一样,向往自由,想要工作,不想被束缚。刚刚咖啡摊那些人说的话真是不可理喻,说什么现在的女人和过去不同,要怪就怪战争。至于那家伙提到的远东那里对付女人的方式,我也目睹过一些。我想他说那番话只是为了逗趣吧,空军那些家伙都自视甚高,但他刚刚那番话真是愚昧。”
她闭着眼睛,手垂在身侧。墓碑上湿漉漉的,我很担心她。虽然她穿着风衣,但鞋袜那么薄,腿脚早已弄湿。
“你没在空军服过役吧?”她说。
很奇怪,她的声音变得生硬。和之前不同,听起来很锋利,仿佛她在焦虑,甚至在害怕。
“没有,”我说,“我以前在皇家机电工程师军团服役。军团里的人都很守规矩,不卖弄,也不胡扯,和他们在一起不会迷失方向。”
“我很高兴,”她说,“你是个善良的好人。我很高兴。”
我好奇之前是不是有空军伤过她的心。我遇到的空军都很放纵。我记得她看摊子上那个空军时那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在回忆过去。看着她的模样,我相信她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从小父母双亡,在收容所长大,经历过种种颠沛流离。但我不想去想象她曾被任何人伤害过。
“怎么了,他们有什么不好吗?”我说,“空军对你做过什么吗?”
“他们毁了我的家。”她说。
“那是德国的空军,不是我们的。”
“都一样,都是凶手,不是吗?”她说。
我低头看着躺在墓碑上的她。她的声音不再像刚刚问我是否在空军服过役时那般生硬,却变得疲惫、悲伤,而且奇怪的是,还透着孤独感。我的心揪得紧紧的,我想要不顾一切地做一件疯狂的傻事——带她回家,回到汤普森夫妇的家里。我要告诉汤普森夫人我的想法。她很善良,不会介意的。我要告诉她:“这是我的女孩,请照顾她。”这样我才能确保她的安全,才能知道她不会出事,没有人可以伤害她。是的,我突然害怕有人会来伤害我的女孩。
我俯身,双臂环抱着她坐起,让她紧靠着我。
“听着,”我说,“雨下得很大,我要带你回家。你这样躺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会得重感冒的。”
“不,”她扶着我的肩头说,“从没有人送过我回家。你现在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了。”
“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的。”我说。
“你必须这么做,我希望你这么做。如果你不答应,我会生气。你不想让我生气,对吧?”
我疑惑地凝视着她。朦胧的灯光下,她的脸看起来比之前更苍白,但是好美,我的天哪,她真的好美。我知道在墓地说这话可能亵渎了亡灵,但我想不出别的说法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