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我发誓,我真的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教养才这样附和的。
“这个故事别人讲可能会很啰唆,但是是我来讲的话,就会很简单。这是一个关于墨镜的故事。”老太太大声地嚷嚷着。她大踏步地走着,咒骂一棵树垂下来的树枝挡到了她的视线,一块石头差点让她跌倒。
我们竖起了耳朵好一会儿,但是老太太却没有再说什么。
“那么这个墨镜接下来怎么了?”史莱克忍不住问。
老太太依然扯着她的嗓子,说:“死亡的人生就没有‘接下来’,同理可证,讲完了的故事怎么有‘接下来’呢?”
“你这是在……狡辩。”谢小枞忍不住大声地反驳。
“好吧。”老太太说,“从前有一个墨镜,戴在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眼睛上。这个小伙子很聪明,不过有一些自以为是,他喜欢开着摩托车到处去闲逛。他常说那些开轿车的人都是一群乐于安逸的傻瓜。他觉得风吹过他的头发时,他就能像乘着风飞起来一样。后来他娶了妻子,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他已经很久没骑摩托车了。那时候他的肩上有了责任,所以他暂时忘记了飞翔。有一天是他妻子的生日,他在路上买了一束桔梗花,这是他妻子最喜欢的花。那一天他把轿车停在车库里,然后他看到了那辆摩托车,他很久没开了,可是他一直记得换机油、保养车子。摩托车旧了,就像他的梦想一样旧了。他突然冲动起来,把桔梗花放在轿车上,戴上墨镜,开着摩托车上路了。他开得越来越快,风一开始和他并驱齐行,后来风就在追他了,等他发现风在追他的时候——”
老太太的眼神非常地哀伤,她使劲地眨着眼睛,似乎是要把泪水眨回心里去:“他摔下了悬崖,他的墨镜因此而悲伤地破碎了。”
“他和墨镜都死了吗?”
“是的。”老太太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还**着鼻翼,发出很大的声响。
“这真让人难受,我不喜欢这个故事。”谢小枞流着眼泪说。
“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老太太马上接下去,“所以墨镜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
“我们要听!我们要听!”
我和史莱克、谢小枞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不确定我还记得。”
“你要怎么才能记得呢?”
“如果——如果——”
“如果什么!快点说呀!”
“如果你们每个人都拥抱奶奶一下的话,她就会把这个故事讲下去。”年轻女孩突然说。她的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让我们足以相信“外星人已经占领了地球”。
谢小枞走过去,老太太很胖很高。她昂着头,像是在施舍一个拥抱。这姿态让人很不舒服。不过谢小枞还是把手举高了,环抱在了老太太的腰间。
“赘肉就是一条毛毛虫。我无时无刻不想把自己身上的毛毛虫去掉。”老太太被谢小枞拥抱着,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娇纵、愤懑,可是她的身体却有一种喜气洋洋的感觉。
我、史莱克、年轻女孩都走过去,依次拥抱了老太太。
这有些滑稽,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我们坐上了公交车,逃离城市,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窄道上,拥抱一个刚刚认识的老太太。
如果说一开始我们是想要听另一个版本的墨镜故事,那么这一个拥抱似乎只是一个敷衍的任务。但不是,我抱着老太太的时候,她的身体里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小人也跑出来拥抱了我。当然我只是做一个比喻,可是谢小枞说她也有这种感觉。
“就好像是电流不是通过电线,而是通过电线周围的场运动的。”谢小枞说,“所以我们近距离接触老太太,就能感觉到她竭力隐藏的感情也说不定。”
“你这句话太难理解了,而且太长了。”史莱克说。
我耸了耸肩:“大人们都会隐藏真实的感情。”
不是吗,除了小孩子,大人会为得不到一颗糖果而在地上打滚痛哭流涕吗?大人不会,不,是他们不敢。他们害怕表现出真实的情感。现在的半大小孩也渐渐地学会了这一种“技能”——但是大人们更愿意用另一种说法:“这是性格逐渐成熟的表现。”
“那么,我来讲另一个版本的墨镜故事。”老太太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是那个小伙子,他把桔梗花放在了汽车上。当推着摩托车出车库的时候,他的妻子恰好接儿子从幼儿园回来。古灵精怪的儿子爬上了摩托车,戴上了爸爸的墨镜。墨镜太大了,儿子干脆把墨镜反着挂在了头发上。爸爸让儿子坐在摩托车上,让儿子双手抓住车把,推着摩托车在小区里走了一小圈。阳光照在绿色的植物上,那天的天气就和今天一样晴朗。他们之后就回到了车库,爸爸把桔梗花送给了妻子。他抱着儿子,妻子抱着桔梗花,走上了楼。这一幕现在想起来仍然让人想哭。儿子长大后成了一个漫画家,他给自己设计了一个专属签名:一副摩托车形状的墨镜。小伙子活得很久很久,久到他为妻子建造了一个超级漂亮的花园才离开这个世界。”
“我们要相信第一个故事还是第二个故事呢?”我问。
“看你的心,你的心选择相信哪一个故事,哪一个故事就是真的。”老太太昂高了头,大踏步地往前走,把我们抛在了身后。她肥胖的身躯在树林间移动,不一会儿就走得远了。
“我不喜欢悲伤的故事。”谢小枞小声地说。
“谁会喜欢悲伤的故事?”史莱克哼了一声,他又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两个故事哪一个才是真的?”
年轻女孩微微一笑:“假的故事讲得多了,也会被误以为是真的。真的故事在心里久了,也会被润色涂抹,变成有些假的故事。”
我们仍然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想我还是喜欢第二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