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窗户,我看到史莱克往墓园的东南方向跑去,他跑得那么快,手臂用力地、无规律地挥舞着。那种歇斯底里与墓园的死亡和冷清呼应着,凄凉而让人觉得窒息。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从看门人的小屋跑出去,沿着墓园东南方向追了过去。
史莱克把他脆弱的心裹在又强又壮的身躯里,这让人觉得难受极了。我突然想跟他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可以。比如说一说天上的云彩,山峦起伏,稻花被风卷起了,棒球男孩和一个离开了自己儿子的母亲,头发剪得比男孩子还短的周雅南,还有那个我不想喊他“爸爸”的男人a。
史莱克。史莱克。史莱克。
他去了哪里?我从一个个的墓碑旁边跑过去。每看到一个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我都想要停下来鞠个躬,说一声“抱歉,打搅了”。我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些照片。每一块冷硬的墓碑下都有一个人。墓碑是通往异世界的身份证。无论死亡多么痛苦,在墓碑上的照片却无一例外都是意气风发的,是开心的,拥有着全世界的爱与明亮一般。
墓园很大,有一排排的平民墓穴,也有独占着好风水的豪华墓穴。平民墓穴拥挤而狭小,我听到了隐约的声响。不是植物被风吹过的声音,也不是小动物窸窣跑过的声音,而是人类的声音——在一块块墓碑之间被切割、分裂的人类声音。
鬼魂是没有科学根据的存在,鬼魂还有办法发出人类的声音吗?我有些害怕。
我问过外婆:“你想念外公吗?”
“偶尔,但并不经常。”外婆说。
“为什么?”
“他留给我的记忆,不管是美好的,还是不开心的……我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记忆,事实上被时间渐渐带走了,没被带走的那一部分也渐渐像风干的花一样淡了。”
“我们真的会渐渐把死去的人忘记吗?”
“山川可以活上万年,宇宙或许会永恒不变,但是人类只是短暂的、渺小的存在。我们不会忘记死去的人,但会渐渐忘记为死去的人悲鸣的那种痛苦、悲伤。”
a详情参见《夏日之旅①爸爸不只是一个词语》。
“可不是有‘长情’两个字吗?如果那么容易忘记,就不会有人创造出‘长情’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了。”
外婆笑了一笑:“宝贝,没有人能逃过死亡,也没有人能避免死亡带来的伤害。最重要的是,死亡的人没有明天,而没死的人还得过无数个明天。”
“外婆——”我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她,“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是吗?你的永远是什么样的永远?”外婆托了一下我的鼻子,问我。
“就是我也死了,可是我的灵魂也永远不会忘记外婆。”
我大声地回答。
“人死后不会有灵魂存在的。”外婆说。
“才不是呢!”我号啕大哭了起来。
外婆的衣裳被我沾上了鼻涕和泪水,她拍着我的头,说:“好啦,只要你相信,灵魂就存在。”
如果外婆死了,我相信鬼魂,希望外婆的灵魂还陪伴着我。但是陌生人的鬼魂,那我还是赶紧躲开吧。我朝着发出声音的那个地方的反方向跑,直到一块橘色的丝巾在墓碑上飘了起来——是那个老太太。
“哈哈哈哈,我吓到你了吧?”老太太皱纹横出的脸从一块墓碑后探出,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笑得既开怀又得意。
“你……”我捂住了胸口,却松了一口气。
“我什么我?看见一个老太太累得坐在这儿,居然不过来给我揉揉小腿。”老太太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唉,我酸痛的小腿噢。”
我挪了过去,有些不情愿。
老太太坐在墓碑一侧,双脚撑开,像一个要不到糖一样的小孩子。她的小腿皮肤松弛,皮和肉似乎是分开的。我捏着这样的小腿,却感到意外的亲切——所有老年人的皮肤都是这种触感,像是白腹鲳鱼的皮,硬韧却有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度。我喜欢外婆手臂上的皮肤触碰到我的感觉。
老太太原来还坐着,后来她干脆躺在了水泥道上。
我还是想知道墨镜故事的真假。可是我来不及问她,躺在地上的老太太发出了“呼呼呼呼”的鼾声,像拉锯发出的超级刺耳的声音。
那束桔梗花被放在一个墓碑前。我轻轻地站起来,睡着了的老太太翻了一个身,嘟囔着:“不要偷懒,要一直按下去。”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还醒着,正狡黠地监视着我,不过事实上她的眼睛紧紧闭着,鼾声更大了。
我走到了墓碑前。墓碑正中央偏上的地方被切割出了一个凹槽,一个男人被“封印”在这个凹槽里。
这个男人没有花白的头发,没有老年斑,没有任何一丝垂暮感,他也完全不虚弱,不病恹恹,他看上去充满了生命力。
几乎所有墓碑上的照片都是这样的。这些照片和“死亡”
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反讽。
这个人就是老太太的丈夫吗?就是墨镜故事里的主角吗?
“我希望你是幸运版本故事里的主角。”我对着墓碑上的男人认真地说。
如果人生是一场电影,小孩比大人还更希望一个“happy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