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越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
不是某一通具体的密电,也不是哪个突兀的呼号。而是一种感觉,像深夜里远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频率震动,起初以为是耳鸣,后来才发现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隆隆运转。他的“算盘二号”和几台辅助监听设备,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捕捉到的加密无线电信号流量,比前一周均值暴增了将近百分之西十。尤其是午夜到凌晨这段本该相对安静的时段,电波的“密度”和“焦虑感”明显增强了。
信号来源五花八门。有关东军司令部与华东派遣军之间的例行通讯,有海军舰艇与陆基指挥所的协调信号,更多的则是后勤、运输、仓储系统内部那种密级不算最高、但数量庞大的调度指令。关越用之前破译的密码变体去套,能解出来的内容零碎而枯燥:某批燃油运抵吴淞口某码头仓库,某批航空配件紧急发往台湾高雄,某段铁路干线临时实施夜间管制……单看没什么,可当他把这些地点、物资种类、时间节点像拼图一样往地图上摆时,一种令人不安的态势就隐隐浮现了。
物资在加速向东南沿海和几个主要港口集中,运输优先级别普遍调高,管制措施在增多。这不是正常轮换或补给,更像是在为某个需要大量消耗和快速投送的行动,进行最后的、紧锣密鼓的“堆料”。
他把这些数据摘要和初步分析,用新的加密方式写成简要报告,塞进一个伪装成无线电零件包装盒的夹层,让阿福带给陈慕白。附了一句话:“动静不对,像在憋个大炮仗。”
几乎在同一时间,换了身份、搬进法租界一处僻静里弄小学担任音乐代课老师的苏婉君,也从她新的“耳朵”里听到了异常。
学校门房老孙头,儿子在伪市政府的清洁队干活,专扫那些日伪机关附近的街道。老孙头爱喝酒,一喝多了就爱跟学校里唯一对他还算客气的“新来的苏老师”叨叨。昨晚他又灌了半斤烧刀子,拉着苏婉君抱怨:“……我那个憨大儿子,这两天累得跟狗似的!说是什么‘大人物’要来,还是‘好多大人物’,他们那条街,天天扫,洒水,连阴沟缝里的叶子都得抠干净!宪兵队的车呜呜地过,还有好些穿便衣的,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到处扫……呸,搞得跟皇帝出巡一样!这帮杀千刀的……”
苏婉君一边温言劝他少喝,一边心里记下了:日伪高层频繁活动,警戒级别提升。这和她前几天去菜场买菜时听到的闲话对上了——卖肉的贩子嘀咕,说最近好猪肉都优先供应“某些地方”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尽是些边角料,价钱还飞涨。
物价是真的在飞涨。不只是猪肉,米、面、油、布匹,甚至火柴、肥皂,一天一个价。法币攥在手里,眼瞅着就变废纸。黑市上的美钞、黄金、银元被疯抢,汇率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上蹿。人心惶惶,抢购的风潮在几个主要街区己经初见苗头,巡捕房不得不出动警棍维持秩序。这种弥漫在普通市民中间的恐慌和物资短缺,往往是大规模军事行动开始前,社会经济层面最先泛起的泡沫。
苏婉君把这些市井风声、物价异动,结合老孙头儿子看到的异常,用她学到的、更简练的符号记录法,写在一张看起来像音乐教案的纸上,通过新的死信箱渠道送了出去。
王老板的恐惧则更首接一些。他夹着公文包,额角冒着虚汗,几乎是溜进西郊老宅后门的。连那辆半旧的福特车都没敢开太近。
“陈老板,这买卖……有点烫手了!”他一见陈慕白,就压着嗓子叫苦,“您让我在期货市场进出的那几批桐油和橡胶,头两天还好,有赚头。可从前天开始,不对劲了!市面上流通的现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抽走了一大半!有价无市!交易所里几个往常做这生意的老面孔都不见了,打听下来,都说货被‘统购’了,优先供应!价格倒是打着滚往上翻,可谁敢追高?我按您吩咐快进快出,还好跑得快,小赚一点,可这阵势……吓人啊!”
他抹了把汗,眼神里是真怕:“还有,往南边运‘黄鱼’那条线,最近查得忒严!码头上多了好些生面孔,不像76号的,也不像普通税警,眼神毒得很,连运水果的船舱夹板都要敲一遍。我手下两个老跑船的,昨天差点被扣下,塞了double的钱才脱身。陈老板,这风声……是不是要出大事了?咱们那点活儿,是不是……先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