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后台的化妆间,永远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脂粉和汗味混合的酸馊气。灯泡还用的是老式钨丝,光线昏黄,照得人脸色蜡黄。苏婉君坐在自己那个靠角落的梳妆台前,对着裂了条缝的镜子,一点点卸掉脸上浓得发腻的舞台妆。卸妆油是洋货,贵,但她舍得用——脸是吃饭的家伙,不能糟蹋。
棉片擦过眼角,带下一片猩红。是今晚唱《夜来香》时点的“相思泪”,画得太浓,现在嵌在皱纹里,得用力才擦得掉。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卸掉半边妆的脸,一半妖艳,一半疲惫,像戴了半张摘不掉的面具。
隔壁台子,莉莉正叽叽喳喳跟人抱怨,说昨晚上陪的那个山西煤老板手脚不干净,抠门得要死,小费才给几张破法币。“穷酸相!还当他是个阔佬呢,呸!”
苏婉君没搭腔,自顾自地拧开冷霜瓶子。手指沾了点,在掌心揉开,慢慢拍在脸上。冰凉的感觉稍微缓解了皮肤被油彩闷了一晚上的燥热。她耳朵却竖着,听的不是莉莉的抱怨,是更远处,靠门口那排梳妆台传来的动静。
是美智子。那个日本女人——其实也不是纯日本人,听说母亲是台湾人,父亲是个日本小商人。她在百乐门不算头牌,但有点特别,不常陪客,只固定跟几个日本军官来往,其中最主要的是个姓川口的少佐,在陆军什么部门做事,具体的不清楚。美智子这人,有点清高,不太跟其他扎堆,但今晚不知怎么,话有点多。
苏婉君从镜子的反射里,能看见美智子侧对着这边,正跟一个相熟的女侍说话。声音不高,但化妆间吵,她不得不稍微提高音量。
“……烦死了,连着半个月,半夜才回来,一身烟味。”美智子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抱怨,手里拿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修指甲,“问他干什么,就说加班,忙。忙什么?画地图!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大男人,整天趴在桌子上画地图,画得眼睛都红了。”
女侍赔着笑:“川口少佐是干大事的人嘛。”
“大事?”美智子嗤笑一声,“我看就是折腾人。他们那个课室,这阵子灯就没灭过。前天我去送宵夜,好家伙,满地都是纸,画的都是些弯弯曲曲的海岸线,还有小岛。看着就眼晕。”
海岸线。小岛。
苏婉君拍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力道均匀,像是完全没在意那边的谈话。心脏却在胸腔里轻轻跳快了一拍。陈慕白上次紧急见面时交代过,要特别留意任何关于“南方”、“海岛”、“地图”的零碎信息。当时他语气很慎重,说这可能关系到“很大的风向”。
她不动声色,继续卸另一边的妆。耳朵却像张开的网,捕捉着每一丝声音。
美智子还在抱怨:“……回来倒头就睡,跟他说话都嫌烦。还说下个月可能要出差,去南边什么地方……哼,肯定是去找别的相好。”
“南边?去多久呀?”女侍问。
“谁知道,说是任务,机密,不肯多说。”美智子放下锉刀,拿起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涂抹,“不过啊,我偷偷瞄过他带回来的文件袋,上面好像印着‘热’什么的……不是天气热,是个地名吧?我也没看清。”
热?苏婉君脑子飞快地转。热河?不对,那是北边。海南?海南岛有个地方叫“热”什么吗?她地理不好,一时想不起。但“南边”、“海岛”、“地图”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她决定冒点险。
正好莉莉抱怨完了,扭着腰过来借粉扑。苏婉君趁势站起身,拿着粉盒朝美智子那边走去,脸上堆起那种之间惯有的、亲热又略带讨好的笑。
“美智子姐,还没走呢?用我这个粉吧,新买的,比咱们后台公用的细。”她把粉盒递过去。
美智子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接,但脸色缓和了些:“不用了,我就补补口红。婉君你今晚唱得真好,下面那几个日本军官一首给你鼓掌呢。”
“哪儿呀,混口饭吃。”苏婉君顺势在她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把粉盒放在台上,叹了口气,“唉,这年头,生意难做。前阵子听说南边打仗,船都不好走了,好些货进不来。我有个小姐妹想托人从香港带几匹新料子做旗袍,等了两个月都没信儿。”
她故意把话题往“南边”、“船”上引,语气随意,像纯粹是女人间的闲聊。
美智子果然接话了,带着点优越感:“香港?那地方现在乱得很。还是上海好,起码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