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帖子是首接送到百乐门后台的。
不是往常那种轻飘飘、印着香水味的请柬,是个沉甸甸的大信封,牛皮纸,封口盖着个猩红的私章,印泥都好像没干透,透着股蛮横的油亮。管事的嬷嬷亲自拿进来的,脸上那层惯常的假笑都没挂住,眼神有点飘,把信封往苏婉君梳妆台上一放,指尖缩得飞快,好像那信封烫手。
“婉君啊,周会长那边……派人送来的。”嬷嬷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劝,也带着点怕,“指名道姓,请你今晚去‘松涛阁’赴宴。车子……都在外头等着了。”
苏婉君当时刚卸了一半妆,脸上红红白白,看着镜子里那个信封,心就猛地往下一坠。周会长?那个在汪伪新政府里管着物资调配、据说手眼通天、出了名好色又跋扈的周佛……手下头号红人?她跟他只有过一面之缘,两个月前一次工商界的募捐舞会,她被叫去陪酒,远远见过。那人五十上下,胖,脸泛油光,看女人的眼神像用刷子在剥衣服。当时他就拉着她的手不放,说了好些不着调的浑话,被她借着酒劲装疯卖傻混过去了。怎么突然又找上门?还这么个阵仗?
她没立刻去碰那信封,先对着镜子,慢腾腾地继续擦掉嘴角的胭脂。手指有点凉,但动作没乱。“嬷嬷,今晚不是约了张老板听曲子么?人家定金都下了。”她声音还稳着,带着点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慵懒和为难。
“张老板那边……我去说,退双倍定金。”嬷嬷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几乎耳语,“婉君,外头来的不是平常司机,是……带着‘家伙’的。两个,黑短褂,站得跟门神似的。这架势……推不掉。”嬷嬷眼里是真有惧色。这年头,有权有势的汉奸,比日本人还难缠。日本人有时还讲点表面规矩,这些地头蛇,是真能让你无声无息消失的。
苏婉君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她拿起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张更考究的洒金帖子,内容倒是文绉绉,什么“仰慕苏小姐歌艺风姿久矣,值此初冬,特备薄酒于松涛阁,望赏光共叙”。落款龙飞凤舞一个“周”字。帖子里还夹着一张支票,数额不小,够普通人家吃用两年。这不是请,是买,是逼。
她捏着帖子,指甲有点掐进纸里。松涛阁她知道,沪西某处极隐秘的私人会所,听说里头干什么的都有,进去了,就不是唱两首歌、陪两杯酒能出来的。周会长那种人,玩腻了随手送人甚至弄死的传闻,也不是没有。
不能去。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可怎么不去?外面站着带枪的“保镖”,说是接,实则是押。硬抗?她一个,抗得过枪把子?喊巡捕?那些巡捕见了周会长的人,怕是鞠躬都来不及。
跑?化妆间就一个门,窗户对着天井,三楼。就算跳下去,外面肯定还有人守着。
冷汗顺着脊梁沟慢慢爬上来,脸上却还得绷着那副惯常的、略带挑剔的娇慵模样。她对着镜子皱了皱眉,把帖子往台上一扔,声音提高了点,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悦:“这周会长也真是,临时起意,叫人一点准备都没有。我今儿个这嗓子都不舒服,唱不了歌,陪不了酒,去了不是扫兴么?”
嬷嬷一脸苦相:“我的小祖宗,这话你跟外头那两位爷说去?我瞧着……他们可没什么耐心。”
正说着,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三下。不是嬷嬷那种小心翼翼的叩,是带着点不耐烦的、指关节硬敲在木板上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没什么表情的方脸探进来,眼神锐利得像钩子,在屋里一扫,落在苏婉君身上:“苏小姐,会长吩咐,请您务必赏光。车子备好了,这就走吧。会长不喜欢等人。”
语气还算客气,但里头没半点商量余地。苏婉君从镜子里看到,门缝外还隐约站着另一个人的轮廓。
她心跳得厉害,像要撞出胸腔,但脑子里那根属于“夜莺”的弦,却在这极致的压力下猛地绷紧了,发出尖锐的嗡鸣。慌没用,怕更没用。得想办法,至少……得把消息送出去。
“催命呢这是?”她转过身,脸上堆起那种风尘女子对付难缠客人时半真半假的嗔怒,“总得让人收拾一下吧?瞧我这样子,能见会长吗?”她指了指自己卸了一半妆的脸,和身上那件沾了酒渍的演出旗袍。
方脸男人打量了她一下,可能是觉得她这模样确实不“体面”,犹豫了一秒,生硬地说:“十分钟。我们在外面等。”说完,退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道缝,显然是要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