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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抉择与部署（第1页）

天亮了，雾气却没散，反而更浓了，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带着股黏糊糊的凉意，贴在皮肤上，甩不脱。陈慕白在沙发上窝了半宿，起来时脖子和后背的关节嘎巴作响，像生锈的铰链。他没立刻动弹，就那么坐着，听着外面市声渐渐起来——黄包车夫的吆喝，早点摊子油锅滋啦，报童尖着嗓子喊些听不清的标题，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道是开工还是训练的哨子声。重庆醒了，以一种惯常的、疲惫又躁动的方式醒来，好像昨夜的冷雨和寂静从未存在过。

脑子也醒了，而且异常清醒，清醒得有点发疼。那些碎片还在，香港、澳门、黄参议、林婉君、刘五爷嘴里“南下的特别人物”……但不再乱撞了，它们被一条冰冷的逻辑线串了起来，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情报有了——关于“花园”可能存在，以及最可能的地点指向。虽然模糊，但价值毋庸置疑。这是对父亲“园丁”指令的初步回应，也是对他这些天在重庆周旋、试探、冒险的一个阶段代。

可接下来呢？

情报躺在脑子里是死的，只有送出去，送到该看到的人眼里，它才是活的，才能发挥那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作用。怎么送？

第一个冒出来的，是养父陈其业留下的那条“终极渠道”。稳妥，绝对安全，首达天听。但……代价呢？那是压箱底的救命稻草，是核，是最后掀开的底牌。用在这种“指向性”却缺乏“决定性”细节的情报上，好比用大炮打蚊子，浪费不说，还可能过早暴露这条隐藏最深的线。父亲指示“春日为期”，现在只是深秋，时间上似乎还有余地。不行，这个选项太奢侈，也太危险，现在不能用。

第二个，是建立全新的、独立的秘密交通线。像关越在上海搞的那种，但这是在重庆，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找谁？怎么建立信任？路线怎么设计？掩护如何安排？这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还需要运气。而“花园”不会等他慢慢铺路。时间，恰恰是他最缺的东西。此路不通，至少短期内不通。

第三个，利用现成的、但风险高的渠道。比如王老板那种黑市网络？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阿贵怎么死的？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王老板这种人，有奶便是娘，今天能为你运货，明天就能为几根金条把你卖得干干净净。传递这种涉及最高层政治博弈的绝密情报？那等于把脑袋别在别人的裤腰带上，不，是首接递给刽子手。

那么，第西个……刘五爷那条刚刚搭上的、粗粝的袍哥线？

陈慕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更浓的湿冷空气灌进来，试图冲淡脑子里的滞涩感。刘五爷……重利，也讲些江湖道义，但更看重自身地盘和兄弟安全。跟他谈“大宗商品置换”，他感兴趣，觉得是条财路，能壮大他的势力。让他“顺便”带点“商业信函”或“小样品”，只要报酬够，风险可控（在他认知里），他或许愿意。但情报……尤其是这种性质的情报，能伪装成“商业信函”吗？怎么加密才能确保即便被截获也不会立刻暴露内容、牵连上线？刘五爷的人万一出事，扛不住拷打，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风险很大。这条线太新，太粗糙，另一端攥在一个他远不能完全掌控的江湖大佬手里，变数太多。

可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教会医院那条纤细的通道己经被炸断了。沈安娜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住所被监听。黄参议、林婉君那边步步紧逼，需要他投入更多精力周旋，获取更致命的具体名单。他就像一个在激流中游泳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块浮木（指向港、澳的情报），却发现自己离岸边（安全传递渠道）越来越远，而水势（时间压力、各方监视）还在不断加剧。

必须做出抉择。而且，要快。

他转身回到茶几旁，目光落在那张画满了符号的便笺纸上。铅笔尖无意识地在“香港”、“澳门”两个词上反复划着圈，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戳破纸背。

送，还是不送？

送，用刘五爷的线，赌一把。赌加密方式足够可靠，赌刘五爷的人足够机警和忠诚（至少对这笔生意忠诚），赌这条线能在重重封锁下把东西带到上海，交到苏婉君手里。成功了，父亲那边能提前得到预警，或许能采取某些应对，打乱“花园”的步骤，至少也能有所准备。